《天问之路-我的百年家史续篇》第一部“家园变局”第一章“机器轰响中的童年”

老梅——游荡的鱼

天问之路——我的百年家史续集

第一部　家园变局

第一章　机器轰响中的童年

一、出生在机器轰响中

1944年，我出生在大连长生街5号楼上的北间，母亲的卧房里。

我头枕着剪板机的轰响、汽车的喇叭、工人的吆喝等等众多声音中出生，也在众多声音中长大。

前文说过，父亲1905年到大连，1946年去世，在大连打拼40年。

在西岗区从卖小米粥到经营破烂庄，经过了前20年。

长生街5号，父亲1926年从西岗迁入沙河口后置下的工厂，后来称聚盛德切铁工厂。到1946年去世，在这里又是20年。是他的后20年。

这后20年里，我们这一代有幸，逐渐来到父亲身边，接受了他的做人的规矩。

1946年父亲去世时我不到两岁。

父亲走了，工厂却没有停。母亲继续了父亲的工厂，继续了父亲的规矩。

大剪板机仍在轰响，工人仍在上工，钢板仍在进厂，母亲在楼下忙碌。

我记事很早。人生中记得的第一个情景是：我在炕上醒来，眼前是天花板，屋里没有人。

我大哭，哭了很久。

母亲的脸忽然出现在眼前。她拍了拍我，立刻又走了。这个第一次的记忆在这里中断。

后来我知道，楼下的工厂时时需要她。父亲去世后，她既要照顾孩子，又要守住工厂。

所以，我童年记忆中的母亲，总是在忙。

对一个孩子来说，父亲虽然不在了，父亲留下的世界还在，我们生活在父亲立下的规矩里。

二、父亲留下的大饭桌

楼上的北间是母亲的卧房；楼上的里间是哥哥姐姐们的大卧房；北间和里间中间隔着外间，是客厅，中间一个很大的圆饭桌，周围是八个圆凳，是一家人吃饭的地方。

父亲在世时，大饭桌是家庭生活的中心。父亲和子女们在这里吃饭，也在这里说话，孩子们就在饭桌旁接受他的教训。

我对父亲的许多认识，来自母亲和二姐的转述。她们告诉我，父亲常在饭桌上教育孩子：

1、不靠任何党派，咱就靠自己挣钱吃饭过日子。

父亲在日本时期曾多次拒绝日本商业组织的邀请。

2、有十文钱就自己做十文钱的生意，绝不与别人合伙做二十文钱的生意。

靠自己，独资。

3、不许糟蹋粮食。

二姐有一次掉了一团米饭在地上，怕父亲看见，便用脚踩住。

抬头，却正对上父亲威严的目光。

“捡起来吃了！”

二姐只得捡起来放进嘴里。

又一声：

“鞋底上还有！”

二姐只得依从。

4、好好念书，长大出国学医，回来当医生，不开工厂。

父亲尊敬从日本回来的孟天成、王仁等西医，希望子女读书，将来做医生。

5、不准耍（读音shua 三声）牌，不准喝酒。

……

这些话，是我后来从母亲和二姐那里一点点知道的，也成为我认识父亲的重要部分。

父亲对家庭生活要求严格，讲究节俭：粮食不能浪费；钱不能乱花；做生意要靠自己；孩子要读书；要有规矩。

在《母亲口述百年家史》中，我已经写过很大篇父亲为家乡、为公众所做的事情。投入很大，不计较个人得失，其中许多事情至今仍令我动容。

父亲对家庭节俭，对家乡、公众和他人很慷慨。

这是我后来逐渐认识到的父亲。

我小时候最先知道的，是他在饭桌上留给家庭的做人的规矩。

三、父亲走了，日子还在继续

父亲去世以后，母亲接过了工厂。

大剪板机还在轰响，卡车还在进货，工人还在干活，母亲每天都在楼下。

父亲在世的二十年里，一直和工人同吃同住。即使后来盖起临街楼房搬到楼上，仍和工人在楼下大厨房里吃一锅饭，没有家庭私灶。楼上外间的大饭桌上是从楼下大厨房端上来的和工人一样的饭食。

工人住在厂内，西屋住人，楼下账房北面的里间也住工人。

那时，工厂既是生产的地方，也是大家共同生活的地方。

父亲走后，这种生活有一点改变。除了老工人刘福年和带着孩子的曹令书住在西屋自己开伙，其他工人不住厂内，都有家眷自己带饭。

母亲把楼上的原家庭教室改成厨房，请了女佣，这才有了家庭小灶。

女佣厨艺很好，饭食比过去的大锅饭有所改进。我们也常从西北面的饭馆“小白楼”叫饭送来。那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候。

母亲每次吃饺子，都常常感慨：“你爹一辈子没吃到几次饺子。”

大厨房吃饭的人多，很少包饺子。父亲也几乎没有带家人出去下馆子。所以后来吃饺子，母亲总会想起父亲。

在家庭的感觉里，生活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少了我父亲。

四、父亲留下的人

父亲走后，工厂能够继续，一个重要原因是父亲留下的老工人还在。大剪板机特殊，直接上机的工人不宜太多，必须是经验可靠的长期固定老工人。

刘福年就是父亲在世时培养起来的老工人，曾一度调往沈阳聚盛工厂。父亲去世后，正赶上沈阳、大连南北割据时期。刘福年历尽艰苦，又回到大连，辅佐母亲坚持工厂营业。

刘福年可能与曹家沾亲。他按辈分称母亲为“二嬷嬷”，即二奶奶；称我的大姐为“大姑”。

刘福年老实忠厚。三十多岁时仍然独身，母亲为他娶了一位贤良的好妻子。

刘福年带出来的老工人还有王连忠、潘福瑞、耿连发、李子扬，都是山东人。

父亲在世时，按照旧时代通常规矩，工人包吃包住，平时不开饷，年底一笔算清。工人都是老家乡亲的子弟，父亲是大家长，替乡亲管着这些子弟拒绝市里花花世界的诱惑。年底开饷，工资比外面高，还有额外补贴，补助有时高于工资。让他们带着钱回家孝敬父老。

父亲的话：“钱是给你们爹娘的，不是给你们乱花的。”

父亲留下的不只是机器，还有一套经营工厂、对待工人的规矩。

这些老工人跟着母亲干，大姐担任会计，也沿袭父亲的规矩，工资依旧比外面高，只是把年底发饷改成月底发饷，同样月月有额外补贴，补贴仍然有时比工资还高。

父亲虽然不在了，他留下的工厂秩序还在。

五、母亲守住工厂

母亲代替父亲，每日在楼下账房，代表聚盛德切铁工厂接待南来北往的客人。大部分是国营工厂，也有一部分私营业主。

母亲大方慷慨，和大家相处得很好。那时工厂经济效益很好，账房里常备啤酒招待客人，母亲叫它“毕露”。遇有私营业主经济不便，母亲允许赊账，也不予追究。

三哥记得，经常给工厂拉小车的老赵，母亲有一次给了他一搭钱，估计一百元。

那时我正在上小学。同学家里的收入，大多每月三十到五十元。拉小车的老赵一次得一百元，的确有点离谱。可是母亲不计较。

她喜欢给予，也享受给予时带来的双方好心情。

每次工厂进货，大卡车拉进钢板，母亲丰盈的身影总在厂院里忙活、指点。

她的嗓音极高、极亮，甚至盖过工人们粗壮的嗓音。

这是小时候的我站在楼上露天走台或楼顶平台上看到的场景：

大卡车进来，钢板进来，工人卸货，母亲在院子里指挥。

剪板机轰响，汽车鸣笛，工人吆喝。

母亲每天忙，工厂每天响。

父亲不在了，母亲接着干；老工人还在，机器还在，客户还在，工厂还在挣钱养家。

那是一段短暂而真实的幸福。

父亲留下的世界，还没有消失。

那时谁都不知道，父亲留下的世界属于旧世界，它将与另一个世界碰撞。

六、工厂外面的世界变了

可是，新迹象已经出现。

对面的原日本人中村铁工所，后来成为国营机床厂。工厂扩建，规模越来越大，安装了广播大喇叭。

我家西面、北面的原日本工厂，也都成为国营工厂，同样安装了大喇叭。

工厂里面，大剪板机仍在轰响。

工厂外面，开始响起另一种声音。

大喇叭每天传播着时代的声音：

苏联歌曲，陕北歌曲，

“太阳一出哎嗨嗨嗨……”

“苏联老大哥，好处实在多……”

还有：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口号也来了：

“打倒一贯道！打倒反动会道门！“

“打倒反革命！”

我并不懂，但我记住的是声音。除了工厂的声音，外面四面八方又多了大喇叭的声音。

七、时代特色进入童年

时代已经不只是街上的声音。

它开始向工厂里面走来。

街道上出现了新的管理者——街道干部。他们经常上门宣传：

爱国卫生运动；

扫盲运动；

捐献飞机大炮运动；

买国债运动；

后来，又配合三反五反运动。

“美帝侵略了朝鲜，而且打过来鸭绿江“，街上多了新的气氛。

楼上十几间屋子二十多个窗户，挂上了二十多个厚厚的双层窗帘，外面那层是黑色的，晚上防止灯光外泄引来美帝的飞机。

窗玻璃一律用捆钱的纸条一一按十字型贴上，防止美帝飞机轰炸时碎玻璃乱飞。

读小学的三哥从学校带回老师的叮嘱，不要捡街上的糖果，那是美帝的细菌战。

母亲仍到楼下账房，工人仍在干活，钢板仍进厂，剪板机仍轰响。

战争语言不知何时消失了。

但是大喇叭仍有新的内容紧跟着时代播放。

八、两种声音

楼下，剪板机继续轰响；院子里，母亲继续忙碌；刘福年和那些老工人继续干活。

楼上的大圆桌还在。

家庭和工厂都还在。

那是一段很短暂的幸福。

四面八方的大喇叭越来越响，它们唱歌，喊口号，宣传运动，把新时代一点一点送到我们家里。工厂外面，时代已经开始变了。

新的口号、新的运动、新的秩序，一个接一个进入原来熟悉的生活。

工厂里面，大剪板机还在轰响。声响来自父亲留下的世界。

工厂外面，大喇叭也在轰响。声响来自正在到来的世界。

它们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只是暂时并行存在。不久，将发生碰撞。

山，还没有动静。

但山体深处，已经开始有了当时的我听不见的声音。即将地动山摇。

《天问之路》——我的百年家史续篇 “序言”

2026年8月19日 于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