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雾漫漫，心事沉沉

飞雪

山雾漫漫，心事沉沉

天光大亮，六月的山野却未褪去沉寂，依旧被浓稠的雾霭紧紧裹挟。氤氲的白雾袅袅升腾，漫过窗前的小路，淌过门前的溪流，又温柔又执拗地锁住了远方的一抹青山绿洲。

薄雾如轻柔的素纱，在楼宇前悠悠飘荡，又似春雨织就的垂帘，潮润温润，密密匝匝笼罩着窗前的一方天地。我静静望着窗外翻涌的雾，满心愁绪层层堆积，久久无法释怀。

正兀自出神，躺在床上的我被妻子轻轻推醒。她的话语带着藏不住的焦灼，穿透晨间的静谧：“你是在看雾，还是在想心事？儿子马上大学毕业了，他的工作，你找着落了吗？”

我轻轻长叹，满心无奈无处言说：“如今世道，找工作实在太难了。”

“再难，也总得想办法。”妻子的语气带着执拗与期盼。

我心头郁结，忍不住轻声辩驳：“你说得这般轻巧。深山小城闭塞狭隘，工矿企业寥寥无几，合适的岗位本就稀缺，哪里是想找就能找到的。”

妻子闻言，只淡淡丢下一句“你看着办吧”，便不再言语。

一室静默，只剩我满心怅然。世间万物皆有归途，山路有轨迹，河水有航道，偏偏我为儿子奔波的前路，寻不到半分门道。抬眼望去，二十二岁的儿子已然身形挺拔，模样成熟稳重，心性却依旧懵懂稚嫩。临近毕业，他怯懦内向、不善言辞，不愿奔赴人才市场闯荡谋生，早早收拾行囊回到家中，将谋生的希望全然寄托在我们父母身上。每每见此情景，我心中满是无奈与酸涩。

我在深山的企业深耕三十余年，半生打拼，也算积攒了几分人情薄面。为了儿子的前程，我放下身段，四处托人恳请，奈何今年厂区早已没有应届大学生招录指标，所有期许终究落了空。

不甘心的我，开始在记忆里苦苦搜寻。那些年少同窗，有的身居公职、执掌一方，有的深耕企业、身居要职。我的思绪如放映旧电影，一遍遍细数故人踪迹。随后拨通一个个跨越山海的电话，信号穿山越水，穿过辽阔天地，抵达旧时同窗耳畔。电话那头皆是温和热忱的寒暄，可谈及正事，终究是无能为力，空留一场热忱落空。

六月盛夏，山野清风微凉，我的心底却燥热焦灼。墙上的挂历一页页撕下，日子匆匆更迭，可为儿子奔波求职的事情，依旧毫无头绪、毫无起色。

日复一日的奔波无果，让家中氛围愈发压抑。妻子日日埋怨，儿子暗自觉得我无能，层层委屈与压抑积攒心底，终在一个无星无月的深夜爆发，我与妻子争执不休。我满心疲惫地倾诉，我早已拼尽全力，四处奔走、日日求索，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我忍不住道出心底遗憾，儿子年少求学不够勤勉，高考遇挫便一蹶不振，丧失求学底气，最终就读专科院校。如今本科生求职尚且步履维艰，专科毕业生的前路，更是坎坷难行。

为了儿子的前程，我内外奔波、日夜操劳。白日上班牵肠挂肚，夜晚辗转难以入眠。晨起愁云雾，暮时忧晚风，风雨朝夕，满心皆是牵挂。六月酷暑裹挟着心底愁绪，让本就迷茫的思绪愈发混沌。出门思、归家念，家中闲谈皆是求职之事，我如扑火飞蛾，明知前路渺茫，仍执着奔赴每一丝微弱的希望，次次奔赴，次次落空，耗尽心力，徒留满身疲惫。

我身在基层，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职，人微言轻，难办私事。可在妻子眼中，我理应无所不能、左右逢源。为子奔波的这段日子，我真切体会到，天堂有路难攀，地狱无门可入，求人无门，万般无奈。

就在满心颓靡之时，妻子忽然提醒我，尚有退休的六爸可以求助。我攥着手机，带着最后一丝希冀拨通电话，嗓音低沉沙哑，藏尽半生疲惫与卑微，恳请他为晚辈谋一份生计。

可终究是奢望。六爸温和告知，他早已退休多年，人走茶凉，昔日同僚尽数离任，早已无力插手世事。

手机在掌心微微震颤，最后一点微光般的希望，如同山间晨雾，在现实的日光里彻底消散、荡然无存。

多少个深夜，我与妻子彻夜难眠，反复念叨着孩子的前程。如今求职万般严苛，先论文凭，再谈人品。学历划分层级，职业分出高下，有人前路坦荡、衣食无忧，有人只能步履匆匆、奔波谋生。

奈何孩子年少不肯勤勉，错失良机。或许，这便是他的宿命。

山间雾散，心事未平。万般奔波皆无果，万般期许皆成空。罢了，人生各有归途，往后唯愿他脚踏实地，凭己力谋一碗温饱，平安顺遂，我便此生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