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课

龚如君

<p class="ql-block"> 作者 龚如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南坪求学的那段高中岁月里,我曾有过为期两月的代课际遇,同去顶岗代课的,还有同窗杨路军、祁静海。短短数十天讲台生涯,磨刻在岁月深处,成了往后执教半生都念念不忘的珍贵往事。</p><p class="ql-block"> 当时南坪中学初二(三)班,大半生源皆是干部子弟,全班不过三十余人,却是全校出了名的难以管束。曾有少年当堂顶撞任课先生:“你凭什么管教我?我父亲还管你呢。” </p><p class="ql-block"> 当时学校在路旁栽了不少苹果树,收获之后,分给各班,我曾亲眼目睹他们将学校分给的苹果,不是用来吃,而是用来互掷打闹,教室里苹果乱飞,学生们你躲我藏,喧闹不已。</p><p class="ql-block"> 说不清是师资实在紧缺,还是其它什么原因,校方最终敲定,由我们两名在读高中生临时代课:我执教语文,祁静海担负数学教学。</p><p class="ql-block"> 与我在初中时代课不同,当年我是百般推脱,顾忌重重,实在是在李延生老师的强制下不得已走上课堂。上课时也是百般小心,平淡无奇,至今我对当年我是怎样上课的,有什么效果,发生了什么纠分与趣事,一无记忆,只记得曾经有这么一段经历而已。这次老师一安排,没有推辞,有一种被老师看重的欣喜感,有主动上好课的冲动。</p><p class="ql-block"> 早就听闻这个班顽劣成性,登台之前,我丝毫不敢懈怠,备课事事求精,但凡把握不准的知识点,或是登门求教学校资深语文老师,或是埋首翻检词典等工具书,务求不在学生面前丢丑。</p><p class="ql-block"> 我在备一课的词语时,原定要细讲 “艰苦” 的字义、用法与字形,要特意叮嘱学生切不可误写作 “坚苦”。我原以为没有“坚苦”一词,但不放心,去翻查工具书,翻阅之后猛然发现,竟有此词,只是“艰苦”指艰难困苦,“坚苦”指坚韧刻苦,于是将教学侧重点由不能误写改为不能误用。一桩小事落地,自此烙下治学信条:治学万不可囿于主观臆断,存疑之处,必以典籍为师、以贤人为师。</p><p class="ql-block"> 及至多年后我学成入职、正式站上三尺讲台,备《群英会蒋干盗书》一课,文中蔡瑁之弟的名字为生僻字,左王右熏,一时难定读音。手边常用字典遍查无果,就连收字浩瀚的《康熙字典》、收录六万余汉字的《中华大词典》也寻不到踪迹。依形声字造字规律推断读作 xūn 合乎情理,可无典籍佐证,我便不肯妄下定论,暂且搁置存疑。后来省教科所易丹老师到访南坪,我借机请教,他亦是面露诧异,坦言从前未曾深究此字,许诺返程后代为考据。时隔许久,一纸长信自省城寄来,说他辗转遍查文献,寻得北大一教授的相关考据定论,佐证此字确读 xūn,还将教授考据原文细细誊抄附在信中。先生治学一丝不苟,深深令我心生敬佩,如今通行版《三国演义》统一写作 “壎”,溯源便出自那北大教授的学术考证。</p><p class="ql-block"> 登台前夜,我默记全班三十余名学子姓名,一人不差烂熟于心;又就地取材,抽取一扫帚上的箭竹,削制一根两米有余的教鞭,要以此震慑学生。首课铃响,满堂少年窃窃嬉闹,全然没有上课前应有的样子,我手握竹鞭立于讲台,故作威严地大声吼道:“我听说本班学生很调皮,公然对老师说,你还管我,我老汉儿还管你呢。我是共产主义的教育,没拿国家一分钱,你老汉儿管不着我。谁敢捣乱,我就用教鞭抽。”话音落罢,竹鞭重重叩击讲台,两声脆响震荡整间教室,满堂瞬间鸦雀无声,一众少年原先的桀骜气焰骤然收敛。我顺势再直言:“不少同学自以为不得了,了不得,目无师长,今日我倒要亲眼见识,你们究竟有多少能耐。” 因早已熟记每名学生名字,当堂逐一点名将每个学生抽问三遍,我有意选虽是教材要求掌握但比较难的问题,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问题学生都无从作答,或虽答但答不对或答不全,几番盘问下来,彻底压下全班的散漫戾气。</p> <p class="ql-block">  后来一个学生对我班的同学说:“你们班的龚如君太凶了,还没教我们就把我们全都认到了。”自此往后,我在该班授课顺遂无忧,往日顽劣的少年收起嬉闹心性,课堂上主动配合课业,课余不少学生主动亲近我,处处护着我这位临时代课的先生。这让我深知,一心为学生,即便严格,也能获学生认可。</p><p class="ql-block"> 短短两月代课时光,润物无声,悄悄重塑了我往后数十年的从教理念。这段经历深刻左右了我的授课风骨,早年我笃信,为师者当如沙场将帅,威仪凛然、威风八面,只有先立住师道威严,方能稳住课堂秩序,保障教学稳步推进。待到正式入职成为在编教师,我始终沿袭严苛教风,校园内外,常有学生隔着二百米路途望见我,便慌忙绕道躲闪。</p><p class="ql-block"> 严苛换来了井然课堂,却也酿成隔阂,学生对我满心敬畏,却始终难以亲近,他们私下评价说:龚老师可敬而不可近。后来我改变了做法,让学生觉得我和蔼可亲而不可欺。</p><p class="ql-block"> 代课第一课的破局,更让我悟出育人至理:万事贵在开篇奠基,起步开好头,便是成事大半。此后数十载执教生涯,我格外看重每一届新生的第一节开课,曾为打磨一堂开篇教案,伏案落笔七千余字,详实周密,这般用心,常令身边同仁啧啧称奇,觉得难以理解。</p><p class="ql-block"> 除却首课,我同样珍视新生入校第一个月的启蒙时光。入学首月,我竭尽所能深耕课堂,以学识与巧思折服学子,想方设法点燃孩子们品读语文的热忱。在我看来,只要首月让学生发自内心爱上读书、渴求求知,尊重教师,语文教学便已然踏出成功的关键一步。</p><p class="ql-block"> 放眼整段学段规划,旁人多感慨高三升学备考劳苦,我从教大半辈子,偏偏把心力尽数倾注在高一起始阶段。初高中知识跨度悬殊,高一正是塑习惯、搭框架的黄金节点,既要补齐知识断层、做好学段衔接,又要增补课外学识、端正学法,循序渐进帮学生夯实根基,让他们学得从容、学有所获。起始年级根基扎稳,往后数年的语文学习,自然水到渠成、步履从容。</p><p class="ql-block"> 高中代课虽仅两月,但让我感悟良多,也对我影响深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