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 蚶 子

言和意顺

我写大连特色海产系列科普散文，写到第三篇的时候，有一位老同学在微信上跟我说：“景顺啊，夏家河子煮毛蚶也挺鲜。”我盯着屏幕愣了一会儿，思绪一下子被拽回了五十多年前的那个傍晚。

那时，我们在旅大师范学校读书。那个年代，什么都供应紧缺，学校食堂的伙食更是差得让人不想提。白菜汤、玉米面窝头，偶尔有点荤腥，也就那么一星半点。二十岁左右的大小伙子，正是能吃的时候，肚子里却没油水，下了课就四处踅摸找食儿。

有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也不知道是谁，不知从哪搞来一盆毛蚶子。真的是一盆，壳上还沾着泥沙和海草。男生宿舍里一下子就炸了锅。有人翻出脸盆当锅，有人去捡碎木头架火，那火就在操场尽头烧起来，噼啪作响，火光映着一张张青涩的脸。

一群男生围着火盆蹲着，眼巴巴地盯着那盆翻滚的毛蚶子，谁也不说话，就听见火苗舔着盆底和水咕嘟咕嘟的声音。也不知是谁，先伸手捞了一个，烫得左手倒右手，呲牙咧嘴地撬开壳，连个蘸料都没有，就那么囫囵吞了进去，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鲜！”

那一声像号令，十几只手唰地就伸过去了。大家就那么蹲着，剥着滚烫的毛蚶子，吃得满手是汤，嘴角流汁。没人顾得上说话，只有咔嚓咔嚓撬壳的声音和满足的咂嘴声。那是真过瘾啊！那种过瘾，是饥饿年代里一群穷学生意外得到一整盆鲜货时，从胃里升腾到头顶的痛快。

如今想来，当年我们对毛蚶子其实一无所知，只知道好吃、解馋。后来在大连生活久了，吃得多了，才慢慢了解这个看上去粗粗拉拉的小东西。

毛蚶子，学名就叫毛蚶，咱们大连人习惯叫毛蚶子或毛蛤，南方有的地方叫麻蚶子。它的壳坚厚，长卵圆形，表面有三十多条像瓦房沟垄一样的放射肋，摸上去粗拉拉、涩乎乎的，上面还有小结节。壳面是白色的，但披着一层褐色的绒毛状壳皮，毛烘烘的，这就是“毛”字的来历。个头比南方的血蚶大上一圈，肉也厚实得多。

它是黄渤海浅滩上的土著，辽宁、山东、河北沿海都有，大连沿海更是常见。毛蚶子喜欢有淡水注入的内湾浅海，住在软泥或泥沙底质里，水深四到八米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滤食浮游生物，一趴就是一辈子。老辈人说它补血、温中、健胃，现代科学也说它蛋白质含量不低，还富含维生素B12和锌。到底有多大功效说不准，但吃了舒坦是真的。

说到药用，毛蚶子身上还真有一味正经的中药，那就是它的壳。其中药名字叫“瓦楞子”。这味药性平，味咸，能化痰软坚、散瘀消积，还治胃酸过多。老中医遇上老慢支痰多、胃里反酸水，或者身上长了硬疙瘩，开的方子里常常就有一味瓦楞子。一个毛蚶子，肉端上桌解馋，壳入了药治病，一点也不糟蹋。

毛蚶子这吃食，最讲究的就是火候。后来在饭桌上见多了，才知道我们当年那一通猛煮，其实把肉煮老了。正经吃法是水烧开了下锅，眼看着壳微微张开一条缝，就得立刻捞出来。火候一大，肉就缩成一团，硬邦邦的像胶皮，嚼都嚼不动。火候正好的蚶子肉，鼓鼓的、颤颤的，一咬一包鲜汤。

大连人吃毛蚶子，最家常也最地道的做法是菠菜拌毛蚶子。菠菜用开水烫一下，攥干水分切段，蚶子煮熟剥出肉来，两样往一起一拌。但各种调料里头，最不能少的是辣根，它是为这道菜提神的东西。夹一筷往嘴里一送，菠菜的脆嫩、蚶肉的鲜甜、辣根的辛辣、醋的酸香，几种味道在嘴里炸开，鼻子通了，脑门冒汗了，整个人都精神了。

大连人在家里请客，要是桌上有一盘菠菜拌毛蚶子，最能引人注目。这道菜看着简单，做起来却透着讲究，火候的拿捏，辣根的分寸，菠菜烫得生还是熟，都有说道。饭店里做得再精致，总不如自家拌的顺口。

其实毛蚶子这东西，早在古代就有人吃了。南宋诗人陈造写过《谢张德恭送糟蚶三首》，其中的四句是：“压倒淤泥白莲藕，半捐介甲露秾纤 。玉川水厄那知此，急具姜葱唤阿添 。”他把糟蚶夸得比淤泥中的白莲藕还要美味。宋代还有个叫曾几的知州，在台州做官，因为当地盛产蚶菜，为了避嫌表清廉，竟在任上从未吃过一口。这事被陆游记了下来，传为佳话。

如今日子好了，毛蚶子随时都能吃到。可总也吃不出当年那个傍晚的味道了。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群饿着肚子的年轻人，一盆不知来路的毛蚶子，一簇操场的火。我们蹲在地上，吃得酣畅淋漓，笑得没心没肺。

写到这里我放下手机，想着哪天去市场买点毛蚶子，再拌一盘菠菜，多放辣根。可我知道，那个傍晚的火，再也架不起来了。

（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