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涅槃

丁戈

七夕是老节，过了千百年，山河没变，节序没变，变的是人。

天未透亮，村里还静着，鸡叫头遍，爷爷奶奶就起床了。乡下的日子，随节气醒，随日月动。爷爷搬柴架炉，柴火是干透的山柴，火不烈，温温地舔着搪瓷罐，一罐罐茶，就那么慢慢熬，熬出一山清晨的苦香。

奶奶轻手摸进我的被窝，手掌是暖的，抚着我的脊背，边抚摸边说：“今儿七夕，天上事，人要早些起”。她裹着小脚，步子碎，挪向厨房，一边走一边随口又说：“今儿个天上搭鹊桥，地上的喜鹊都派去天河忙活了，你寻不着一只的”。

奶奶说的也是事实，晨起张望，院里的树是空的，枝桠是空的，鹊窝悬在树杈，冷冷清清。平日里聒噪翻飞的喜鹊，七夕这天，真就一只不见。乡下无大道理，老辈人传下来的话，岁岁应验，说不清缘由，只觉天地有灵，时节有序。

厨房飘来胡麻油的油气，厚重、踏实。奶奶热了馍，老两口坐于炕沿，一口馍一口茶，慢慢吃喝。爷爷给我杯子里早已盛满了茶水，奶奶递给我一块油馍，便重复起往年七夕节讲的牛郎织女故事，爷爷静静地听着，时而“嘿嘿“一笑。乡下的清晨，没有繁饰，烟火细碎，却是最稳妥的光景。

茶馍吃毕，爷爷踱出院子，抬眼望向枝头空荡荡的鹊窝。每一年七夕，他总要这样凝望片刻，似在与这节令、与远去的飞鸟遥遥致意。随后便走到树旁的十字路口，点燃香烛，焚化黄表。一缕青烟细细袅袅，悠悠盘旋着向天际飘去。奶奶紧随在他身侧，缓缓屈膝跪下，头颅微微低垂，口中絮絮叨叨，祷词含糊难辨。她并不祈求俗世的富贵荣华，也不问祸福吉凶，只一心祷告上天，护佑那些远赴天河搭桥的喜鹊，路途平顺，能够早日平安归来。

祭拜完毕，奶奶取来糜谷，细细撒落在鹊窝的树下，又寻来一只破旧瓦盆，盛满清冽的井水搁在地上。她念叨，喜鹊要横渡天河，架起长长的鹊桥，千里万里一路奔波，待到归来之时，必定是又饥又渴。农村人世世代代扎根土地，一颗心既贴着大地，也体恤世间生灵，懂得对万物存一份感念与敬畏。

日子最是不经磨，光阴一晃，倏忽数十载，爷爷奶奶便已然不在人世。

人一走，传统节气里的温热便跟着空落下来。每到七夕，往昔拂晓的晨色、院落的烟火、那些代代相传的仪式，便一齐浮上心头。年少时心性浅薄，总嫌祖辈守下的这套老规矩土气繁琐，甚至觉得虚妄可笑。见城里人家过节，置酒摆宴，鲜花相赠，一派光鲜热闹，便暗自以为，那样才是新潮体面，才是过节该有的模样。

年岁渐长，阅尽人世浮沉，才慢慢醒悟过来。世间诸事大抵如此，外表越是花哨浮华，内里反倒越是虚空；越是质朴拙厚的东西，才沉得住分量。如今世人过七夕，多半只剩流于表面的热闹。一束鲜花，一席宴席，看着精致体面，可内核却是寡淡单薄。我们总把这些当作新潮与进步，细细想来，实则是人间情感的退化，也是古老文化的悄然断层。

古老民俗从来不是什么迷信，那是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文化，是一辈一辈人代代传递下来的敬畏与仁心。那份浓浓的乡土气息，是人身处山野之间，俯仰天地，与世间万物相依共生的本分。古老的神话传说，为寻常平淡的岁月添上了一份庄重，让一个普通的节气，拥有了精神的寄托，也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魂魄。可如今这流传千年的古节，终究被俗世的浮华裹挟，变得面目全非。外在装点得五彩斑斓，内里却早已空洞，失了本真。

今岁七夕，我独立于山巅之上。浩荡山风穿身而过，天高云淡。我朝着故乡的方向极目远望，往昔的旧日光景，一幕幕在心底徐徐浮现。爷爷奶奶的音容神态，一举一动，皆历历在目。拂晓时分熬煮罐罐茶的背影，炕边柔声温软的叮嘱，跪拜祈福时的虔敬，树下撒谷泼水的那份温善，点点滴滴，都刻在心间。思绪翻涌，热泪静静垂落，无尽思念沉落心底。

爷爷奶奶在世的时候，家门守礼，家风有度。他们一生勤俭宽厚，待人赤诚恳切，治家立身端方正直，在乡邻之间留有清誉。那时的家，有规矩可循，有烟火暖意，更有代代传续的根脉。待到二老离去，家族之中仁德日渐涣散，礼崩乐坏之势一日胜过一日，往日那份融融的温存与井然的秩序，再也无从寻觅，整个家族早已面目全非。

山河不改，节序恒常，血脉相连的本心与情怀，从来不会因生死相隔而断绝。

立身苍茫大地，我无数次在心底叩问自己：爷爷奶奶留下来的这份仁德与家风，究竟该由谁来承接？抬眼四顾，满目尽是残垣断壁。周遭一众头大个小的人，各执一把利斧，合力朝着家族仅剩的那根梁柱奋力劈砍。我想要上前阻拦，险些便被挥舞的利斧所伤。

就在这七夕的前夜，我为爷爷奶奶落下了最后一滴眼泪。我得从此处重新启程。甘愿以一身孤孑，摒除世间所有浮嚣虚华，接续先辈敬畏天地、体恤万物的本心。于纷扰喧嚣的人世守定心神，亲手重塑属于我自己的生活秩序。于我而言，是曾经那份希望与执念的放下，是心性的澄澈，是又一次回望，是再一次醒悟，是一次更孤独的远行，更是我的重新涅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