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千年的诗心取舍】

祁麟竹笛传媒

文/心鉴

——从渊明到太白，愿与东坡先生同做太白前辈的粉丝

早年读诗，最先迷上的是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熟悉我的人都知道，当年我办公桌上放的就是这幅字的摆件）的松弛，“守拙归园田”的踏实，翻来覆去读了很多遍，总觉得这是文人在俗世里最稳的一处落脚地。那时候我觉得，他守着半亩菊田、一窗山影的日子，恰好暗合了我骨子里不爱热闹的性子，是把“不与世俗周旋”这件事，活成了最自然的模样。

记得十多岁时，师父周林生先生教过我两句话——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甜如蜜。这两句话像颗悄悄埋下的种子，往后几十年里慢慢发了芽：我始终偏爱神交，不爱在场面上的寒暄里耗神，更不爱在人情往来里勉强凑趣，只愿隔着竹笛的声韵、隔着纸上的意趣，和投缘的人遥遥相照，不必常常见面，不必多说废话，心意相通就够了。起初我总以为，这份性子最该往陶渊明的田园里落，在南山脚下搭起一方小世界，用桃花源的幻象装下所有理想，把浑浊世道彻底关在门外。这份不肯折腰的气节当然殊为珍贵，只是年岁渐长再回头看，才慢慢品出里面藏着一点绕开现实的软和，少了点迎着风雨往前走的锐气。

后来撞见李白的诗，才忽然打开了另一种活法。“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敞亮，“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硬气，一下冲散了此前困在田园里的软和劲儿。他的洒脱从来不是躲起来图清净，哪怕被权贵挤走、被命运扔到谷底，也不肯低下生来高尚的头颅。他并未与世俗彻底断了牵连，也从不用热络的社交换半点人情，一路失意一路游，满身棱角磨不圆，所有坎坎坷坷最后都酿成了“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狂气，在天地间，把人生活得舒展又通透。原来“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分寸，并不是躲进田园避世的理由，哪怕站在风浪里，也照样可以不折腰、不凑趣，只凭一身清气和天地精神往来，当然，前提是确实拥有与之相配的能力。

读得越久越发现，这份偏爱根本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近千年前的苏轼，走的居然是和我一模一样的路子。他早年把陶渊明的诗几乎追和了个遍，一口一个渊明先生，把对方当成隔了几百年的精神老友。可等自己半辈子颠沛流离，遭了人生最狠的几顿摔打，骨子里那股劲儿，反倒和李白越贴越近。他像个藏不住的调皮粉丝，化用李白的句意，把“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揉成了自己的“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就算一路贬谪一路走，也带着李白那股不管不顾的豁达，淋着雨也能喊出“一蓑烟雨任平生”，从来没想着彻底躲进田园里避世。

近来闲时学写几句短章，落笔时总会下意识往太白前辈的气韵上靠：不刻意摘他的成句，只悄悄借几分他揽云入怀的开阔，把案边茶烟、窗外竹影、笛畔月色，都轻轻揉进字句里。就像吹笛时也爱留几处空白，不把音吹满，让余韵顺着风往下走，写诗也这般，留几分余味给读的人自行领会。不敢妄言追步前贤，只当是千年诗卷摊开时，指尖恰好触到了他留下的那点余温。

如今才发现，千年前的东坡先生，和千年后的我，隔着几百年的时光，在诗里撞出了同一份心意。我们都曾在陶渊明的田园里歇过脚，守着一份清淡自守的神交分寸，却最终都被李白那股不绕路、不低头、永远往前冲的洒脱劲儿勾走了。想来诗词最动人的地方也就在这儿：古人把自己活出来的那股劲儿写进了字里，千百年后随便哪个人翻开，指尖一触，便有温热传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