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江边寻味记

医中壶痴

暮色漫过江堤，一江碧水悠悠东流，九龙江温润的晚风，徐徐拂过龙海江岸。我们驱车一路行来，江畔路旁，一株冠盖如云的百年古榕豁然映入眼帘。停稳车辆，方才知晓，这便是久闻盛名的鸿意渔庄。

古榕虬枝盘曲，繁叶如伞，绵长的气根垂落摇曳，老树的枝干间缠绕着流光莹莹的蓝色灯带，点点星辉缀于浓荫深处，晚风掠过，光影轻晃，氛围感扑面而来。树下，“鸿意渔庄”的招牌醒目大气，尚未走近，江畔独有的烟火气息便已随风而至。

开阔的露天庭院里，圆桌次第铺开，艳红的桌布鲜亮热烈，蓝、绿、橙各色塑料座椅错落摆放。串串红灯笼凌空高悬，暖融融的灯光倾泻而下。座上宾客熙熙攘攘，笑语喧阗，谈笑声、碰杯声此起彼伏。没有包厢封闭拘谨，唯有江畔大排档松弛自在的人间热闹。远处民居楼宇灯火初亮，暮色缓缓晕染天际，蒸腾而起的烟火，悄然拉开了这场九龙江江鲜夜宴的序幕。

古榕西侧，临江伫立着一座气韵古朴的闽南滨水宫庙——玄天上帝庙。朱红庙门巍峨庄重，高高扬起的燕尾脊凌空欲飞，屋脊之上剪瓷雕精工细作，青龙彩凤、瑞兽仙官层层排布，色彩斑斓鲜活，一雕一刻皆是闽南匠人的深厚匠心。正门横匾鎏金镌刻“玄天上帝”四字，门前一对雕龙石柱盘旋而上，气势雄浑，廊下红灯笼垂曳，古意悠悠绵长。古庙与老榕相依相伴，偌大的榕荫广场，便是鸿意渔庄的烟火主场。每至黄昏，此地便成江畔最富烟火气的人间一隅。

趁小康与老高前去点菜，我缓步踏入庙堂，静心拜谒。抬眼，梁间高悬一方鎏金古匾，上书“鸿坪亭”。古色苍然的木构梁柱历经岁月沉淀，残存的彩绘依稀可辨往日风华。正殿神龛庄严肃穆，上方匾额题字“自武当来”，一语道尽玄天上帝信仰的渊源。

玄天上帝，又称真武大帝、上帝公，位列道教北极四圣之首，为镇守北方的水神，湖北武当山便是其祖庭道场。沿江沿海的闽南大地，尤重此信仰，江畔渔村更是奉祀久远。其本源，源自上古天象北方玄武七宿，玄武龟蛇相缠，五行属水，掌管江河风雨。自宋代避讳改称真武，元代加封，至明永乐年间信仰臻于鼎盛，四海庙宇林立，香火绵延至今。

神龛之内，四尊玄天上帝金身由大至小依次排布。居中主上帝金身巍峨庄严，身披绣龙鎏金神袍，冠冕肃穆；二三、四上帝分列两侧，一炁分灵，共守江隅。殿内长明灯微光摇曳，袅袅香火缓缓升腾。廊下楹联笔墨沉厚，数百年来，诸神俯瞰滔滔九龙江，护一江安澜，佑两岸黎民岁岁平安。

待重回渔庄，暮色已沉沉铺满江面，院内已是人声鼎沸，座无虚席。宴席便设于古榕撑开的浓荫之下，江风穿叶而来，裹挟着江水温润的气息。抬眸可望玄天上帝庙沉静的剪影，香火余韵与市井烟火悄然相融，耳畔隐约传来江水奔流之声。晚风拂去白日暑气，榕叶筛下斑驳光影，独属于江畔大排档的松弛惬意，漫上心头。

这里并无装帧精致的菜单，鲜活江鲜尽数陈列于明档之中，当日捕捞的水产活蹦乱跳，看得见的鲜活，尝得到的本真。后厨铁锅翻炒滋滋作响，食客闲谈、酒杯轻碰，声声相融，谱成一曲热闹鲜活的江畔夜宴交响曲。本地人携家欢聚，老友把酒言欢，远方来客慕名寻鲜。榕树下一席席人间烟火，暖意融融，温情漫溢。

落座不多时，第一道佳肴翩然上桌，便是闽南盛夏独一份的时令珍馐——白灼马蹄笋。素白长盘之上，笋条切得匀净修长，笋肉莹润如玉，嫩黄笋尖隐隐探出，一角还保留着带着褐斑的原生笋壳，山野清韵扑面而来，一旁小碟酱油便是最质朴的蘸料。

马蹄笋，素有闽南“夏笋之王”的美誉，亦被食客唤作笋中珍品，学名绿竹，赏味期仅在五至九月盛夏。扎根江畔沃土，讲究出土即采，一旦破土久置，肉质便易纤维化变老，采摘不易、窗口期短，愈发显得珍贵。上好的马蹄笋鲜而不涩，粗纤维极少，肉质饱满厚实。清水白灼，便是对这份山野至鲜最好的成全，最大程度锁住自然本味。

夹起一块笋肉，轻蘸酱油送入口中，脆嫩爽利，汁水瞬间充盈唇齿，清甜甘润缓缓化开，全无粗涩之感。暑夜江畔，古庙榕荫之下，一口鲜笋入腹，清鲜涤荡烦热，就此开启这场九龙江畔的乡土家宴。

紧随而至的，便是店里招牌必点的海鲜粥，盛于宽大石锅，热气腾腾端至桌前。一锅乳白温润的粥汤缓缓氤氲，晶莹米粒熬至绵柔化开，丝丝白萝卜丝浸润汤底，鲜嫩的海蛎、鱿鱼、花蛤等江海鲜料隐于粥底，鲜气深藏不露。粥面撒上一勺热油煸香的金黄蒜酥，点点翠绿葱花点缀其上，焦香的蒜酥正是闽南海鲜粥的灵魂，香气扑面而来。

舀上一勺，米香与江海之鲜完美交融，粥水稠而不腻，温润顺滑，鲜而不腥。酥脆的蒜块在齿间迸发出醇厚焦香，层层递进，丰富了整锅粥的风味。榕下晚风徐徐，一碗暖粥落胃，消解暑热，温润妥帖，一口便是江畔渔家最地道的烟火滋味。

一碗鲜汤接踵而来，便是当地特色沙虫肉片汤。素净白碗盛着澄澈清汤，鲜活沙虫静卧汤中，修长通透，带着标志性的环纹；一旁配上手工捶制的肉片，点点青葱浮于水面，调味极简，不掩本鲜。浅啜一口，汤水清鲜回甘，毫无海腥之气，沙虫脆嫩弹牙，肉片软嫩顺滑，鲜味纯粹醇厚。一碗热汤下肚，温润解腻，将九龙江最质朴的江鲜本味，尽数收于盏中。

而后上桌的，是一道地道渔家风味——干煸河鲀鱼。焦香金黄的鱼肉铺满餐盘，蒜瓣与青葱相伴其间。经过干煸淬炼，鱼肉外皮微酥，内里紧实不柴。入口外香里嫩，肉质富有嚼劲，蒜香深深渗入肌理，咸香入味，越嚼越鲜，是江畔老饕心中绝佳的下酒好菜。

压轴登场的，便是香辣魔鬼鱼。大块鱼肉煸炒得色泽油亮，红亮干辣椒、饱满蒜瓣与青葱段交织盘中，浓烈的烟火气扑面而来。鱼肉宽厚软嫩，几乎无刺，肉质软糯丰腴，香辣滋味缓缓浸透肌理，辣而不燥，鲜香味浓。一口下去，软嫩鱼肉裹挟辛香，酣畅过瘾，将这场江畔家宴的气氛推向顶峰。

夜渐深沉，江风徐徐，榕影婆娑。身后古庙安然伫立，守望千年江月；眼前江水奔流不息，载尽人间烟火。一杯浅酒，数盘江鲜，晚霞隐于远山，江畔灯火次第亮起。于榕荫之下，古寺之旁，赴一场九龙江畔的烟火家宴。品地道江鲜，感古庙文脉，一饭一味，皆是龙海江岸最动人的市井温情，最难忘的江湖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