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节,习水河边拓汉痕

南疆卫士

<p class="ql-block">  雨过习水河的时候,带着河谷里稻穗的清香气,今天是8月19日,恰逢七夕。城市里的街市早飘起了玫瑰香与霓虹色,而我们一行十余人——中国书法家协会的会员偕同省市县各级书协的同道,还有专研篆刻、摩崖石刻的艺术家们,却背了囊袋揣了拓包,往黔北习水的山乡深处走。车轮碾过树影,目的地是大坡镇建筑村海渔组与程寨镇红旗村白村组,那里沉睡着两段跨越近两千年的东汉记忆:一段是距今1850年的熹平五年崖刻,一段是距今1787年的汉代摩崖,山风在石缝里揣着字,隔了八年的岁月,我竟又与新一批文脉同好,来赴这一场和汉隶的旧约。</p> <p class="ql-block">  算起来和这两处石刻的结缘,要回溯到2018年9月中旬。那时候习水河畔的稻田也像如今这般翻着绿浪,我攒了一个月的邀约终于落地:请来贵州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省博物馆、省历史文献研究会的专业人员,邀了贵州大学、贵州民族大学专攻西南石刻与地方史的专家教授,连多彩贵州网、贵阳晚报的媒体朋友也一同约上,再配上县里深耕地方史的文化爱好者、县广播电视台的采访团队,凑成了整整一支二十余人的习水河流域文化遗产调查队。</p><p class="ql-block"> 那时山道还没如今这般平整,崖边的荆棘比人还高,我们拿柴刀劈出半米宽的路,蹲在陡坡陡坎上做田野记录、清理积尘,也是亲手提着拓包,把熹平五年的字一个一个揭到了宣纸上——那是海鱼崖墓的汉隶沉睡近两千年,第一次以完整拓片的形式,出现在世人面前,后来也正是那次调查的结论,佐证了这方石刻是贵州省境内现存最早的有明确纪年文字记载的崖墓,把贵州东汉边地的民间记忆,实实在在钉在了有字的石头上。</p> <p class="ql-block">  作为“带路人”,沿田边竹林走不过六十来米,海渔崖墓一号石刻就嵌在陡坡的崖壁里。崖上青苔垂着,崖前就是拐了个柔弯的习水河,水光映着石面,那些被岁月磨得发虚的隶书笔画,刚一露在眼前,周围的声气都轻了下来。中国书协的老师伸手拂过石面上积的薄苔,手指落在刻痕旁隐约的纪年上:“熹平五年(公元176年),这是贵州现存有明确纪年文字记载的最早的崖墓石刻啊。”我笑着点头,指着崖壁前的一棵树对大家说:“2018年我们第一次拓这片的时候,就依靠这棵树拓的”。</p> <p class="ql-block">  说话间脚手架搭设完成,从行囊里搬出拓板、棕刷、墨碟,连空气里都慢慢漫开了一点点松烟墨的清苦香气。七夕的风从河谷穿过来,吹得毛边纸边角轻轻掀动。我们蹲在崖边,有人持喷壶往石面上匀匀地喷清水,把石缝里积了千年的尘泥细心剔去;有人拿着排刷轻扫纸面,把宣纸服帖地覆在字口上,软毛刷顺着石纹轻捶,纸便一点点陷进深刻的笔画里,连当年刻石人刀锋颤过的细微痕迹,都完完整整映在了纸上。</p><p class="ql-block"> 旁边篆刻家们举着拓包慢慢往纸面上匀墨,第一遍上淡墨,第二遍层层晕开,等把纸轻轻揭下来的时候,暗灰色的宣纸上,泛着石色肌理的汉隶字字清晰:没有后世碑刻的工整板正,笔画里带着山乡的拙气,横画末尾微微上挑,像当年刻刀落下去时,还听见崖下河水哗哗的声响。和2018年拓出的第一版拓片叠在一起比对,新旧两纸的纹理遥遥相应,像是给跨越八年的两场寻访,盖下了同款的汉印戳记。</p> <p class="ql-block">  没人顾得上聊什么情人节的新俗,大家围着刚揭下来的拓片惊叹,有人举着手机对着笔画拍,说这字里藏着东汉年间西南边地的民风,有人伸手虚虚沿着字势比画,说要把这股拙朴气融进接下来的篆刻创作里。镇党委书记站在边上看了半天,凑过来轻声问:“这些拓片能不能留一份在我们镇村的文化室?八年前你们第一次拓的那版我们没有。老师答应多拓一份,装裱好了送给镇村,挂在活动室墙上,以后放假了让村里的娃娃都来看看,老祖宗在我们崖上刻的字,原来这么好看。”驻村第一书记接话:“我们可以搞成研学点,以后欢迎更多搞书法的朋友来,让这汉刻再也藏在荒草里没人识。”</p> <p class="ql-block">  在镇村领导的帮助下,下午3点完成11份拓印,我们又转去下游程寨镇的牛肚塘,在村干部的协助下,拿来保险绳,对红旗一号崖墓摩崖前完成了延熙二年(公元239年)的第二组拓印。河水汤汤流着,风把拓片上未干的墨香吹得漫开,边上田埂里的牵牛花开得正紫,野藤绕着崖石爬,远处村寨里飘起了晚饭的炊烟,晚上6点半结束拓印。</p> <p class="ql-block">  以前总觉得七夕的意象,总该是星桥鹊影、儿女情长,可今天站在近两千年的汉刻边上,摸着和八年前相似的石面纹路,才懂了另一种更沉厚的“相逢”:我赶在七夕这一天,与更多懂书法、爱石刻的新朋旧友来,和熹平、延熙年间凿下这行字的古人隔了时空撞了面,也和八年前跋山涉水做田野的自己,完成了一场关于文化传承的应答。</p> <p class="ql-block">  回县城的时候,后备箱里摞着一叠还带着潮气的拓片,纸页上沾了点山乡的草屑,也沾了点习水河的水汽。今天没有送花的浪漫,可我们把最特别的七夕礼物带回了家——那是两千年的汉风,顺着拓片的纹路,完完整整铺在了我们手心里。这份守着乡土文脉走了八年、又在七夕这天递到更多人手里的缘分,比世上任何一种情话,都更动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