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夕何夕，亏赢皆一响

从未改变

　　题记：绿盘作银河，牛女笑相望。莫问今朝绿，星河自有光。

织女正下凡，牛郎飞天上。瞧今日股市之大跌，恰逢七夕，那一片绿意，仿佛就是织女从云端洒下的罗裙，飘飘荡荡，落满了人间。七夕这夜，我看窗外星河垂落，又见屏上绿浪翻涌：织女的罗裙飘过K线，牛郎的鹊桥架在分时图上。古人的星宿节，今人的账户日，竟在同一个穹顶下呼吸相闻。我站在窗前，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如流星坠落，有杜牧的诗为证：“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这扑流萤的，何尝不是今日万千股民的心？只是牛郎织女一年一会，好歹还有个鹊桥可盼；这大盘何时回暖，却似银河迢迢，望不到边。

七夕原本是星宿的节日。《诗经》：跂彼织女，终日七襄，那三颗星从早到晚变换七次位置，像极了织布时梭子的来回。我忽然想，今人的股市涨跌，不也像这织女的梭子么？一会儿上，一会儿下，织出一匹名叫“盈亏”的布。只是古人观星是为了农耕：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今天的你我盯盘时，似乎忘了抬头看看天上真正的织女星。今夜的她，该是隔河望着牛郎，满心欢喜，哪管人间股市的起落。

窗格如宋画边框，侬穿汉服执笔或持针，香炉青烟未散，键盘静卧案头；窗外是星子与股价曲线叠印的幻境。乞巧的习俗里，最动人的是女儿家们穿针引线。《西京杂记》记着汉代彩女“穿七孔针于开襟楼”，那细细的丝线穿过小小的针孔，仿佛要把天上的巧思接到人间来。今日的女人大约不再这样乞巧了，她们在K线图上穿针引线，寻找买入卖出的时机，这也是另一种巧：只是织出来的，不是云霞，而是账户上的数字。

　　瞧，今天深证成指暴跌5.01%的截图：针脚细密处，亦有盈亏的经纬。可巧的是，今年七夕是21世纪最晚的一次，8月19日，暑气未消，夜色来得迟，正好让人多看几眼晚霞里的牛郎织女星。白居易云：几许欢情与离恨，年年并在此宵中。千年前的离恨，与今人对着绿盘的一声叹息，竟隔着时空遥遥相和。

巧果是七夕的吃食。油、面、糖、蜜，做成种种模样，摆在了庭院里供月。宋人周密在《武林旧事》里写七夕，说“以油面糖蜜造为笑靥儿，谓之果食”，想来那时的孩子们该多高兴。今日的巧果早已变了样，但那份“巧”的念想还在。今日侬是否买了几块巧果回家，掰开一块递给家人，说：“吃口巧，但愿明日大盘也灵巧地翻个身。”或笑了说：“你这叫‘输巧’～～输了钱还要输嘴。”星桥鹊驾，经年才见，想离情别恨难穷。那星桥虽远，终有相会之时；这绿盘虽深，也总该有回暖之日吧。

七姐诞在岭南最是热闹。广州天河的姑娘们摆出“七娘盆”，里面放着谷芽、豆芽，叫作“拜仙禾”“拜神菜”。那青青的芽苗，像极了今日股市里偶尔冒出的几根阳线，稀稀落落，却让人生出点希望。她们拜的织女，是心灵手巧的象征；我们盼的，不过是账户里那串数字能稍稍好看些。秦观：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牛郎织女一年只见一面，尚且情深如此；我们日日看盘，涨涨跌跌，倒不必太计较一朝一夕的得失？只要那相见的时刻还在，就值得等待。

　　读书人拜魁星，也是七夕的旧俗。传说七月七日是魁星生日，士子们祈求文运亨通。今日的考生早已不拜魁星了，他们拜的是分数、是排名，偶尔也拜一拜“锦鲤”。但我相信，那些真正热爱学问的人，心里都住着一颗魁星：不因考试而亮，不因落榜而灭。就像今夜银河边的星星，不管人间如何，它们都在那里，静静地发着自己的光。杜牧：云阶月地一相过，未抵经年别恨多。那别恨，是织女的，也是我们对着绿盘时心里的。只是他们的别恨有期，我们的等待却不知几何。

银河横贯天幕，流星划过时，侬大抵是立于水畔亭台。白墙黛瓦浮在月光里，灯笼晕开暖红，河面碎银浮动，远处山影如墨染。《诗经》所咏“跂彼织女，终日七襄”，原是古人仰观天象、顺天时而作；今我伫立良久，不数K线，但辨天河西东：那三颗清亮星子，千年未改位置，比任何指数都更恒常。

七夕水是最神奇的。广西、广东的人家，在初七早晨鸡鸣头遍时，便去井边河边汲水，说是仙女下凡洗澡的水，久储不坏，可治疮毒。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那水里的凉意，大约就是银河倾泻下来的吧。今日股市大跌，心里燥热，不如取一碗七夕水，洗洗眼里的焦灼。至少，它还能让人相信，这世上有些东西是不会贬值的。就像林杰的诗句：七夕今宵看碧霄，牵牛织女渡河桥。那桥年年搭起，水年年流淌，比任何K线更恒久。

　　今人把七夕过成了“中式情人节”。在外来文化的影响下，传统的乞巧渐渐淡了，送花、吃饭、看电影成了新的节俗。有人说这样失了本味，但我倒觉得，节日本就是在时间里流动的河。汉代的穿针，宋代的磨喝乐，清代的投针验巧，哪个不是当时的新俗？只要那份珍惜还在，七夕就还是七夕。一道鹊桥横渺渺，千声玉佩过玲玲。这鹊桥横在银河，也横在人心：它提醒我们，有些故事，比涨跌更重要。

夜色渐渐深了，我推开窗，想去找寻一下天上的织女星。然，心头的绿线俯冲，橙线斜坠，科创50单日跌6.89%，上证综指失守三千九挡了路。当指尖滑过屏幕，抬眼却见满月悬空，云絮游走如帛，恍然明白：股市涨跌如潮汐，星轨运行从不因人间悲喜偏移半分。她是否隔着银河与牛郎遥遥相望已不重要了。今日的大跌，不过是时间长河里一朵小小的浪花；而七夕的星光，已经照了三四千年。

白居易说“年年并在此宵中”，原来欢情离恨、盈亏起落，皆是人间一瞬；唯有星汉西流，静默如初。我想起秦观的“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股市何尝不是如此？涨涨跌跌本是寻常，只要那“巧”的初心还在，只要今夜还有人陪你看星星，必然胜却人间无数。织女还在下凡，牛郎还在飞天，鹊桥年年翘起：这大约就是最好的七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