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我与故乡来一个约会

个个 (李竹兰)

<p class="ql-block">七夕,我与故乡来一个约会</p><p class="ql-block">李竹兰</p><p class="ql-block">无意间,在七夕的今日,我坐在奔向故乡的火车上,像一年一会的牛郎织女,我与故乡,亦来一个一年一相拥。窗外的原野向后退去,越退越快,仿佛时光本身在倒流,将我送回那些被年岁打磨得发亮的记忆里。</p><p class="ql-block">故乡其实已经不剩什么了。父母走了之后,就剩一所老屋,老屋厅堂里两帧瓷像,在昏暗的光线里沉静地望着门口。母亲生前总说:“年青人总会是等老一辈人走了,就把老家忘了。”我和哥姐几个当时都笑着摇头,心里却不以为然。可这些年我发现,母亲的话竟对了一半——我们确实在城市的喧嚣里把故乡藏得很深,像一个不愿翻开的旧匣子;可每到七月,那匣子就会自己弹开来,所有的光线、气味、声音一齐涌出,逼我非回来不可。</p><p class="ql-block">似乎不回来,就是不孝;不回来,就会让那两帧瓷像上的目光暗淡下去。我仿佛听见父亲在说:“这妹仔,一年到头也不着家。”母亲则拦着他:“别催,他们忙,他们忙……”可那语气里的失落,薄薄一层,却比责备更让我坐立难安。于是每年七夕之时,在城市华灯初上、情侣们手捧玫瑰的时候,我却在收拾行囊,奔向一个没有情人的约会——与故乡,与那所老屋,与两帧不会说话的瓷像。因为七夕之后四五天就是中元节……</p><p class="ql-block">这情牵梦绕,不是七夕情人节的内容,却是胜却那数倍的情真意切。</p><p class="ql-block">我抬眼望窗外。初秋的天空蓝得清澈,是一种洗过又晾干的蓝,干净得让人心慌。白云铺张着裙袂,姿态婀娜,却不妖娆,倒像是故乡的姑娘们穿上了最好的衣裳,在天上列队迎我。风从田野来,带着饱满的、沉甸甸的稻香,还有隐约的果甜。那是家乡的味道,是秋天独有的、慷慨的馈赠。我深深地吸一口气,仿佛要把这气味贮存在肺叶里,带回城市去慢慢反刍。</p><p class="ql-block">火车在南昌站停下。我转坐巴士继续往老家赶,这时上来一位老人,提着一篮新摘的葡萄,红紫相间,沾着露水。他坐在我侧面,也不说话,只是细细地拣着葡萄里的坏果。那双手布满裂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我忽然想起父亲的手来。父亲晚年也是这样一双手,在院子里侍弄他的那棵桔树,说等结了果,要给每个女儿送去。可是桔树在他去世的第二年便不结果了,树也枯了,我们也再没看过他那双粗糙的摩挲桔子的场景。</p><p class="ql-block">车窗外掠过一个村庄,白墙黛瓦,炊烟正在升起。那烟袅袅的,淡蓝的,在秋阳里斜斜地飘,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呼唤。我忽然明白,故乡从来不是一个地理概念。它是一张由气味、光线、声音织成的网,我走得越远,这网收得越紧。到了七月,网绳勒进肉里,我便知道——该回去了。</p><p class="ql-block">故乡没有玫瑰,没有烛光晚餐,没有情人间的甜言蜜语。它只有一所老屋,两帧瓷像,一院荒草,和满天的星斗。可这就是我一年一度的约会,与根脉的约会,与来处的约会。在这样的约会里,我不是谁的恋人,我只是一个归来的孩子。门推开时,灰尘在阳光里飞舞,瓷像上的父母依然沉默,而我跪下来,点燃三炷香,让青烟替我说出那些在火车上排练了一路的话。</p><p class="ql-block">七夕,我与故乡来一个约会。天上的牛郎织女一年一会,我与故乡亦然。他们因相思而奔赴,我因记忆而归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