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有天光》文／林之

画烟/谷丽萍（林之） 拒聊

《自有天光》文／林之

　【　一九七二年，女孩，十二岁，家住县种子站。读初二。刚从家乡阳高转学，返回祁连。本该读初一上半学期，却跳级读初二，不是因成绩好。是从家乡到祁连，中间耽搁了，插班。没有教材，许多课如听天书！

　　初来乍到，学校，对女孩来说，像没有光的黑夜。班里的骄子们，是老师的宠，走路自带冰，恃宠而骄的他们从她桌边走过，没罪也有罪。

　　中午，放学，女孩的书被教室黑夜的冷风带落在地，书页散开，伏在地上。没有人低头看一眼。脚步没停，笑声远了。

　　她蹲下去，一本一本捡拾，掸了尘，码齐。起身，出校门。

　　走出教室，向东出校门，穿过灯光球场就是家。回家，冷锅冷灶。父母不在侧，远在白石崖。只女孩和姐住。她回家带一块饼，是午饭。穿过月洞门，到文化馆阅览室。

　　县种子站，进大门，便是高大的种子库，夯土筑就。光线从高处落下来，照见满库麻袋堆叠着，青稞种、麦种、豌豆种，鼓鼓囊囊，像掖着整个高原的重量。墙角几丛灰灰菜从砖缝里钻出来，绿得安静，如一簇簇碧色小诗，默然生长。

　　隔壁是文化馆。一墙之隔。但两院厕所共用，在种子站大院的东北角，从这里穿过去便是县文化馆后院。文化馆靠厕所处，有间书库，门窗旧了，书架垒得密实，据说多是当年抄家来的禁书和名著。一排排挤着，脊背挺直，像祁连山的松，也像祁连县古老而世间罕见的龙鳞杨，宛若一列静默的诗行。天气好时，书库开门通风，摊开一片。纸页在日光下翻着，墨香和尘土混在一起，被风一吹，空气里都是字的气味。正门的月洞门开着，像书翻到某一页，等人来读，似画框揽住一院清光。

　　文化馆午间没什么人来，只管理员阿姨一人值守。午间，女孩常去，和阿姨熟。阳光从木窗斜进来，落在书脊上。浮尘在光里细细地旋，恍若流光碎絮，漫舞虚空。她蹲在书架底下读。《欧阳海之歌》，战士推开惊马，纸页上的字是热的，字字似星火跃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保尔说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她默念，像咽一把铁砂，沉在胃里，硌着，也镇着。《踏遍青山万顷浪》里有人走三天三夜不见人烟，却遇一坡杜鹃泼辣地开，灿若云霞，燃遍荒隅。

　　阿姨从她专属椅子上站起，唤女孩："林之，替我盯一会儿。"她知道阿姨回家做饭去了。她便坐在她那把木椅上，像她那样坐着，认真值守，守着满屋书的呼吸，书香悠悠，如浅曲低回。一块饼掰成小块，就着书页上的字，一口一口咽下去。

　　七三年夏，搬家。县委大院的新房子是砖瓦的，在南边的半山腰上。离文化馆隔着一条街，站在院里看得见文化馆的房脊，层叠如淡墨写意。也看得见学校。学校在种子站西边，隔着一个广场一个灯光球场的距离。三个地方连成三角形，她来来回回走了四年。

　　去县文化馆读书，成了习惯。有时是下午放学，黄昏，阿姨依旧会把后院库房钥匙给她，自己先走。她接过钥匙，铜的，握在手心一点凉。开了锁，推门，满库的书在暮色里等着她，安安静静，脊背挺直。整间书库都是书的呼吸。她找本书坐下来，窗外暮色漫进来，先染墙，再染书架，最后染了摊开的书页，暮色漫卷，如墨晕染素笺。她不急，一页一页翻，听见纸页的窸窣，像虫在啃桑叶，细细的，密密的。有时读到天色暗尽，字迹糊成一片，才起身锁门。走出来，头顶已经有星子了。四年里，书库的钥匙从凉握到温，从新铜握出光泽。她一个人坐在那间旧屋里，像一小粒安静的火星，被满屋的字包围着，烘着，慢慢地，自己就亮了。

　　七五年，升高中。孤独比初中时更沉，像背上多了一层祁连山的石土。学校依旧是骄子的天，她依旧靠边走，话少，低头。可书库里的世界变大了。她在那间旧屋里读《二十年目睹之怪状》，晚清的人事在泛黄的纸页上闹腾着，官场商海，人心鬼蜮，读得她脊背发凉，却也更明白人世本就千疮百孔。读《在人间》《我的大学》，高尔基的苦是俄罗斯的雪，厚而冷，但雪底下埋着不死的根。又读《母亲》，那母亲从怯懦的妇人一步步走进革命的风雪里，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却没有退。她读着读着，觉得那母亲走的路，和自己走的路，竟有些像——都是在暗里摸，摸到一堵墙，就试着推一推，推不动，再找下一堵。读《约翰·克利斯朵夫》，那德国音乐家一生扛着命运的锤，敲一下，碎一块，碎完了又长出新的骨头来。她也读《傲慢与偏见》，英国的乡间舞会、花园里的散步、言语之间的机锋，离祁连县的黄土远得很，却让她知道，世上的女儿家还有另一种活法。再后来，摸到了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句子像山巅的风，刮过来，冷而烈，其中一句她抄在本子上，翻来覆去地念——"一切不会置我于死地的东西都会使我受益。"她把这句话贴在书库的墙上，用一小块糨糊，压得平平整整。每次抬头看见，心里就多一口气。叔本华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也读了，晦涩，像啃冻硬的饼，啃得慢，但每一口嚼久了，嘴里竟泛出甜来。那些字句像凿子，一下一下凿进她的骨缝里，把什么东西凿碎了，又重新拼起来。她渐渐明白，书里的光不是别人给的，是字和字碰在一起时自己燃起来的。她守着那间书库，从中午读到黄昏，从初二读到高中，读过的书脊一排排压在心底，像一堵墙，围住了她，也护住了她。

　　处在黑夜无光的人，守着文化馆，遇见了光。

　　多年后去祁连山深处。黑河岸边一片龙鳞杨，树皮皴裂如鳞，最老的站了四百年。秋风过时，黄叶簌簌落，落岸金叶，宛若漫天辞章随风飘散。"青海祁连松，祁连龙鳞杨。"松是骨，杨是鳞。骨撑天不塌，鳞护心不碎。雪压过，风剥过，它们只是站着，是山河写在大地上的不朽诗篇。这种杨树只长在祁连山深处的黑河两岸，别处见不着，像祁连县的稀有物种，却没人特地护它，它就自己站着，站了几百年。

　　她站在树下，想起那些年蹲在书库书架底下，把《欧阳海之歌》贴在心口。书页凉，心口热，后来就亮了，心底微光，渐作星河。

　　那年路过曾经的文化馆。仿佛看到窗里坐着的那个女孩，抬头望来。她笑了笑。女孩也笑了。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光不在书页上，是那些字句把骨子里的光引了出来。书是火镰，自己才是灯芯。种子库装满种子，书库装满字。被丢进黑暗的人，是被放进了一只灯盏。光早就在了——等一个午后，一本书，一句话，一块饼，敲在心上，叮的一声，亮了。】

《自有天光》 文／林之

　　一九七二年，女孩，十二岁，家住县种子站。读初二。刚从家乡阳高转学，返回祁连。

　　初来乍到，学校，对女孩来说，像没有光的黑夜。班里的骄子们，是老师的宠，走路自带冰，恃宠而骄的他们从她桌边走过，她没罪也有罪。连呼吸也是有罪的。

　　中午，放学，女孩的书被教室黑夜的冷风带落在地，书页散开，伏在地上。没有人低头看一眼。脚步没停，笑声远了。

　　她蹲下去，一本一本捡拾，掸了尘，码齐。起身，出校门。

　　走出教室，向东出校门，穿过灯光球场就是家。回家，冷锅冷灶。父母不在侧，远在白石崖。只女孩和姐住。她回家带一块饼，是午饭。穿过月洞门，到文化馆阅览室。

　　县种子站，进大门，便是高大的种子库，夯土筑就。光线从高处落下来，照见满库麻袋堆叠着，青稞种、麦种、豌豆种，鼓鼓囊囊，像掖着整个高原的重量。墙角几丛灰灰菜从砖缝里钻出来，绿得安静，如一簇簇碧色小诗，默然生长。

　　隔壁是文化馆。一墙之隔。但两院厕所共用，在种子站大院的东北角，从这里穿过去便是县文化馆后院。文化馆靠厕所处，有间书库，门窗旧了，书架垒得密实，据说多是当年抄家来的禁书和名著。一排排挤着，脊背挺直，像祁连山的松，也像祁连县古老而世间罕见的龙鳞杨，宛若一列静默的诗行。天气好时，书库开门通风，摊开一片。纸页在日光下翻着，墨香和尘土混在一起，被风一吹，空气里都是字的气味。正门的月洞门开着，像书翻到某一页，等人来读，似画框揽住一院清光。

文化馆午间没什么人来，只管理员阿姨一人值守。午间，女孩常去，和阿姨熟。阳光从木窗斜进来，落在书脊上。浮尘在光里细细地旋，恍若流光碎絮，漫舞虚空。她蹲在书架底下读。《欧阳海之歌》，战士推开惊马，纸页上的字是热的，字字似星火跃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保尔说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她默念，像咽一把铁砂，沉在胃里，硌着，也镇着。《踏遍青山万顷浪》里有人走三天三夜不见人烟，却遇一坡杜鹃泼辣地开，灿若云霞，燃遍荒隅。

　　阿姨从她专属椅子上站起，唤女孩：“林之，替我盯一会儿。”她知道阿姨回家做饭去了。她便坐在她那把木椅上，像她那样坐着，认真值守，守着满屋书的呼吸，书香悠悠，如浅曲低回。一块饼掰成小块，就着书页上的字，一口一口咽下去。

　　七三年夏，搬家。县委大院的新房子是砖瓦的，在南边的半山腰上。离文化馆隔着一条街，站在院里看得见文化馆的房脊，层叠如淡墨写意。也看得见学校。学校在种子站西边，隔着一个广场、一个灯光球场的距离。三个地方连成三角形，她来来回回走了四年。

去县文化馆读书，成了习惯。有时是下午放学、黄昏时分，阿姨依旧会把后院库房钥匙给她，自己先走。她接过钥匙，铜质冰凉，握在手心沁着微凉。开了锁，推门而入，满库的书在暮色里静静伫立，脊背挺直。整间书库都是书的呼吸。她择一本书静静坐下，窗外暮色漫涌而入，先染素墙，再浸书架，最后晕染摊开的书页，暮色漫卷，如墨晕染素笺。她心性安然，一页页缓缓翻过，纸页窸窣轻响，恰似春蚕啮叶，细细密密，温柔绵长。有时读到天色沉暗，字迹朦胧难辨，才起身锁门离去。走出馆外，夜空已缀满点点星子。四年光阴，冰凉的铜钥匙被掌心摩挲出温润光泽。她独坐老屋之中，如一粒沉静星火，被满室文字温柔包裹、静静烘暖，终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慢慢明亮、自成微光。

　　七五年，升高中。孤独比初中时更沉，像肩头压着一层祁连山厚重的土石。学校依旧是骄子的天地，她依旧贴墙独行，寡言低眉。唯有书库里的世界，日渐辽阔丰盈。她在这间旧书库里读《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晚清人世百态于泛黄纸页间徐徐铺展，官场浮沉、市井万象、人心繁复，读来令人脊背微凉，亦让她早早深谙人世百态、起落无常。

读《在人间》《我的大学》，高尔基的苦难如北国风雪，凛冽厚重，寒彻骨底，却于冻土之下深藏生生不息的根系。再读《母亲》，那位怯懦平凡的妇人，一步步踏入革命风雪，步步荆棘、步步坚定，寸寸前行从未退缩。读至深处，她恍然懂得，自己的前路与书中人何其相似，皆是于幽暗之中摸索前行，遇壁垒便试着推开，推而不通，便寻路再往。读《约翰·克利斯朵夫》，那位音乐家一生与命运博弈，命运重锤起落，击碎过往，又重塑筋骨，于破碎中重生、于磨难中挺拔。她亦读《傲慢与偏见》，英伦乡野的风月、庭院的雅致、言语的风雅，远隔祁连黄土万里山河，却让她知晓，世间女子自有万千鲜活姿态。后来邂逅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字句如山巅罡风，凛冽清烈、直抵心底。那句箴言，她抄录珍藏、反复品读：“一切不会置我于死地的东西，都会使我受益。”她将这句话誊写工整，以糨糊轻贴书库墙面，平平展展。每每抬眸望见，心底便多一份底气、一份坚韧。又读叔本华《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文辞晦涩艰深，如啃冻硬的面饼，咀嚼缓慢，却细品回甘、久读入心。

　　那些字字句句，如精工凿子，岁岁年年，凿碎心底怯懦，重塑自身风骨。她渐渐通透：书页从不会自带光芒，是笔墨文字两两相契，方能于心底自燃星火、自成天光。她固守这间旧书库，从午后暖阳读到暮色沉阑，从懵懂初二读到沉静高中。层层书脊沉淀心底，如一道温柔壁垒，隔绝俗世寒凉，护得本心澄澈。

　　处在黑夜无光的人，守着文化馆，遇见了光。

　　多年后，她奔赴祁连山深处。黑河沿岸，成片龙鳞杨苍然伫立，树皮皴裂层叠，宛若龙鳞覆身，最古者亭亭独立，已历四百年风霜。秋风掠岸，金叶簌簌纷飞，宛若漫天诗辞随风轻扬。世人有言：“青海祁连松，祁连龙鳞杨。”青松为骨，白杨为鳞。傲骨擎天，山河不负；灵鳞护心，初心不摧。岁岁风雪碾压、年年寒风剥蚀，它们兀自挺立山河，是天地写在祁连大地的不朽诗章。此树独生于祁连山黑河两岸，为世间稀有珍木，无人刻意养护，却凭一身坚韧，自立自守，伫立百年、安然无恙。

　　她伫立树下，回望年少岁月。犹记当年稚小身影，蹲踞书架之下，将《欧阳海之歌》紧贴心口。书页微凉，心口滚烫，点点微光，日积月累，终汇作心底璀璨星河。

　　经年之后，重访旧日文化馆。旧貌依稀，岁月温软。恍惚之间，窗内那个年少清瘦的女孩，抬眸相望，眉眼清澈。她浅笑安然，窗内少女亦含笑回应。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光芒从不附于书页，是笔墨诗行，唤醒人骨子里本自具足的天光。书为火镰，心为灯芯。种子库蓄大地生机，书库藏人间风骨。曾深陷幽暗的少年，终被文字安放于一盏温柔灯盏。天光本自常驻，从未外求——只待某一个午后、某一卷好书、某一句箴言、某一块粗饼，轻轻叩击心扉，叮然一响，豁然明亮，此生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