谒文信国公墓赋

百灵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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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号：4211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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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曰：

大宋祥兴二年，崖山倾覆，神州陆沉。文信国公被执，从容就义于燕京柴市，时年四十有七。距今七百四十载，余自郧阳启程，千里南趋，涉汉水，渡长江，辗转于吉安之野，独步于卧虎之山。但见孤峰寂寂，松柏森森，乃信国公长眠之所也。秋阳酷烈，汗透重衣，而心愈肃然。因作此赋，以告英灵。

赋曰：

郧阳之客，杖藜南行。越荆门之险隘，望庐陵之故城。车尘仆仆，轮毂辚辚。朝发汉水之滨，暮宿赣江之浔。一程复一程，渐入万山深。行至富田之野，路穷古驿之亭。四顾无人，但闻蝉鸣。问途于樵叟，叟指山阿曰：“此去大坑之麓，卧虎之岑，有宋丞相文公之墓，松楸蓊郁，石兽峥嵘。”

于是舍车而徒，杖藜独征。初日杲杲，炙背如烹；汗流霑臆，衣重若冰。山路盘纡，其高千层；藤萝罥足，砾石磨胫。然心驰神往，不觉疲薾；足虽蹒跚，志愈坚凝。仰见苍鹰盘旋，若为前导；俯听溪涧潺湲，似诉衷情。一步一阶，九折九升。忽见青石巍峨，碑碣矗立，知已至陵园之坪。

歌曰：

我行其野兮日方中，山高路险兮心何雄？

汗如雨兮衣如烘，望公之墓兮气如虹。

公不见兮万古空，惟见松声与涧风。

再赋曰：

是园也，占地三十九顷，借山势而崇其形。神道七丈，象公七尺之躯；石阶三级，兆公尽节之年。十有二级者，公之龄始冠；八级而折者，公之仕途艰。更以三级承其后，合公殉国四十七岁之数，暗藏深意，昭示天年。拾级而上，石马石羊，分列左右，或立或卧，各具仪形；翁仲二躯，衣冠肃肃，执笏拱立，若待朝命。



及至墓前，见封土圆隆，芳草萋萋。石案之上，香烬犹温；碑文斑驳，字迹可稽。中题“宋丞相文信国公之墓”，旁镌“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之句。余整衣冠，再拜稽首。拜毕长跪，泪不能收。想公当年，起兵勤王，聚义于赣，转战于闽，力竭被执于五坡之岭，囚燕四年，誓死不屈。元主屡遣说客，许以相位，公笑曰：“亡国大夫，岂可再仕？”遂作《正气歌》以明志，写《指南录》以寄衷。

再歌曰：

公之节兮如竹之贞，公之烈兮似日之明。

鼎镬在前兮颜不变，白刃加颈兮目犹睁。

读圣贤书兮学何事？成仁取义兮我独行！

又赋曰：

忆公囚于北庭，土室卑隘，污秽骈集。公赋《正气》之篇，历数古今忠烈：齐太史之简，晋董狐之笔，张良之椎，苏武之节，严将军之头，嵇侍中之血，张睢阳之齿，颜常山之舌。凡此八者，皆天地间浩然之气所钟。公谓此气“杂然赋流形”，在地为河岳，在天为日星。故虽处困厄，而神采愈扬；虽遭折辱，而气节弥刚。



及至临刑之日，公从容问市人曰：“南向者何在？”人指之，公即南面再拜。拜毕，顾谓刑者曰：“吾事毕矣。”遂端坐而逝。其衣带中有赞云：“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唯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此三十六字，字字金石，掷地有声。盖公一生所学，尽在此中；千古纲常，赖此不坠。

又歌曰：

衣带赞兮血泪凝，三十二字照汗青。

成仁取义非虚语，裂眦啮齿对虏廷。

南向再拜心已了，柴市至今风惨溟。

乱曰：

呜呼公兮生不辰，遭宋季兮国步屯。起文山兮挥义军，战闽广兮志未伸。囚燕狱兮历苦辛，赋正气兮泣鬼神。就柴市兮从容身，留丹心兮照万春。我来谒兮越千尘，山路险兮汗雨频。拜公墓兮涕沾巾，仰公节兮如星辰。公虽死兮气犹存，激后人兮作忠臣。山巍巍兮水沄沄，公之名兮永无垠！

终乱曰：

日既西倾，风起林末。松涛呜呜，若公之悲歌；涧水潺潺，似公之诉咽。余徘徊不忍去，抚碑再拜。想公以一书生，当国亡家破之际，力挽狂澜，虽败犹荣。其精神已化作河岳英灵，千秋万代，照耀人寰。今余独行至此，虽途艰路险，然得亲谒公墓，尽抒仰慕之诚，此生足矣。

暮色渐合，返程出山。五里独步，不见人烟。正忧无车可载，忽有农人驱车过，见余踽踽，遽停而问。知余远来祭公，慨然载余出山。余欲酬以金，农人笑拒曰：“公之忠义，我等世守。君千里来拜，亦是义士。安敢受金？”闻此言，更感人心之古。盖公之遗风，虽在乡野，犹未泯也。

跋：

右赋成于甲辰秋九月，记癸卯年事也。余自郧阳至吉安，凡千里。谒墓之日，酷热如夏，徒步往返十余里，汗竭力疲，然心极快慰。世之人多慕公之名，然亲至卧虎山者甚鲜。余非敢自矜，但觉人生当有为之事，不可因远而止、因难而辍。昔太史公游历天下，访古迹而录遗闻，余虽不敏，窃慕此意。归而记之，庶几后人知此深山之中，有忠魂长守；往来道上，有清风可寻。是日也，月出东山，虫声如织，灯下书此，涕泪涔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