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坛守岁月,清贫不改心》

未了词章

<p class="ql-block">整理旧物,发现一张泛黄老旧的工资存根,纸上单薄的数字把思绪拉回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乡镇校园。今人回望那段岁月,谈起当年教师的清贫,终究隔着时光的距离;而地位不高、薪水微薄、进退两难的种种滋味,是我一步一步亲身走过,悲喜自知的半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八十年代初,我师范院校毕业,分配到乡镇完中任教。彼时尊师重道尚未蔚然成风,“臭老九”的标签余响未消,教师这份职业,并无今日受人敬重的荣光。学校在紫云禅寺遗址,几排青砖平房便是校舍。墙体斑驳剥落,每逢阴雨,教室角落总要摆上木桶承接屋顶漏下的雨水。供电很不稳定,晚自习常会骤然停电,我们常备着蜡烛,摇曳微光之下,是孩子们低头演算的身影。没有多媒体,没有成套教辅,一支粉笔、一块黑板,便是我们全部的教学家当。物质清简尚可忍耐,可整个社会对教师职业的轻视,常常让人心中五味杂陈。</p> <p class="ql-block">那个年代,教师薪资微薄,是所有人看得见的现实。我刚入职时,每月到手仅有七十六元。1985年国家增设教龄津贴,即便从教满二十年,每月也仅有十元,三五元的补贴,面对日常开销不过杯水车薪。同期进厂务工的工人,算上夜班补贴,月薪大多一百一十元上下;供销社、粮站职工待遇更好,逢年过节米面油样样分发,是乡里人人羡慕的安稳差事。不少同窗毕业后进入电力、工厂,收入远高于从教之人,行业之间的差距,一眼便能看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收入落差之外,为师者还要承受管教之中不被理解的委屈。那段岁月,不少同行都经历过进退两难的困境。校内一位中年英语老师,为人耿直尽责,课堂上有学生出言辱骂师长,他依规当众训斥管教。这本是育人分内之事,不料家长闻讯赶来学校争执大闹,拒不接受老师的管教方式。几番调解之后,学校为平息风波,最终对这位英语老师作出处分。尽心教书却蒙受处置,这件事,寒了许多一线教师的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还有一位刚参加工作的年轻同事,情急之下动手责罚学生。消息传开,几位家长结伴来到学校讨要说法。迫于多方压力,年轻教师只能当着众人躬身道歉。我并非认同体罚学生,只是目睹此情此景满心怅然:在那个年代,教师缺少应有的职业尊严。不严管教,任由孩子肆意妄为;稍加管束,极易引来纷争,左右皆是为难。</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自己也曾经历一次无言以对的家访。班里一名学生打算辍学,在家做出口钩织手工活补贴家用。我和主任上门劝说。少年静静听完读书成才的道理,抬头认真问我:“老师,我在家做工,一个月能挣一百五十元,您上过大学教书,每月能赚到这么多吗?”还有一个镇上的男生不认真学习,我找他谈话,他说学习无用,他准备跟他父亲学做熏烧,一天收入比我一月工资还高。那一刻,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我竟无法作答。彼时我的月薪不足百元,一个尚未读完初中的孩子,手工收入已然超过公办教师,个体商贩一天收入竞超过我一月工资。他们说话并无恶意,只是道出最朴素的现实。理想再崇高,终究要直面人间烟火的窘迫。</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身边不少亲友劝我转行。当年一同分配来校的年轻同事,相亲屡屡碰壁,许多单位的姑娘不愿嫁给收入微薄的教师。有人托关系为我联系转岗,薪资近乎翻倍,不必驻守乡间,不必日夜备课批改作业。无数个深夜,我对着厚厚的备课簿反复思量,可一想起晚自习烛火下孩子们求知的眼眸,终究还是婉拒了转行的机会。</p> <p class="ql-block">清贫困得住物质生活,却困不住育人的初心。许多孩子家境贫寒,买不起练习本,我便省下自己的稿纸,裁剪成册送给他们;冬日天寒,不少学子衣着单薄,我整理家中旧衣物悄悄送去。放学后,我常常无偿为基础薄弱的孩子补习功课,没有一分额外酬劳,借着落日余晖,在教室门前耐心讲解习题。我们没有丰厚的报酬,所能给予的,只有长久的陪伴与倾囊相授的学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一位高中同学,高考分数低于我十分,就读电力中专,毕业后分配进供电局。我月薪八十余元时,他每月可领两百五十多元;多年后我的工资涨到五百,他收入已有一千五百元。单位组织进修,他学费、食宿全部报销,完成学业还有奖励;反观我们教师外出培训,大多需要自掏腰包,外出听课还要扣除课时津贴,职称评定关卡重重。同样寒窗苦读,选择不同行业,人生境遇就此拉开差距。偶尔相逢闲谈,心中难免感慨命运之别,可我从未后悔站上三尺讲台。</p> <p class="ql-block">时光流转四十载,世事悄然变迁。教师薪资逐年上调,社会地位不断提升,旧日的偏见渐渐消散。当年破旧的平房校舍早已拆除,崭新教学楼拔地而起,多媒体教室、塑胶操场、藏书丰富的图书馆一应俱全,如今的年轻教师,不必再承受我们当年的窘迫与委屈。重回旧校,物是人非,旧日共事的师长大多已经退休,想起当年种种,心中百感交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临近退休,回望半生杏坛耕耘,常有友人问我:当年薪水微薄、不被尊重,是否心生悔意?我始终觉得,一份职业的价值,从来不能只用薪资高低衡量。我们守着讲台,见证无数少年学有所成,奔赴广阔天地。时隔多年,曾经的学生登门探望,一句轻声的“老师安好”,便是岁月赠予最珍贵的馈赠。</p> <p class="ql-block">世人常说,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薪俸有厚薄,境遇有起落,可育人的初心应当恒定不变。八十年代那段清贫隐忍的岁月,是一代人的时代印记。我们曾在拮据中坚守,在委屈中自持,不愿放弃每一个求学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时代一路向前,教师早已褪去往日的窘迫。可我始终相信,无论岁月如何更迭,三尺讲台之上,那份静待花开、托举少年理想的热忱,永远值得坚守。物质滋养肉身,理想丰盈灵魂。半生风雨杏坛路,清贫终成过往,初心不负流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