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磕掉瓷的搪瓷缸，盛过小米粥，也盛过一个陕北后生攒了半年的白糖

知青往事时光

我家的老物件里，有一个磕掉瓷的搪瓷缸。白底蓝边，缸身掉了三块瓷，露出底下黑褐色的铁胎，像老人脸上的老年斑。我搬了五次家都没舍得扔，老伴儿嫌它寒碜，说留着干啥。我说你不懂，这缸子装过的东西，比金贵。

1973年，我在陕北延川县赵家沟插队。那地方穷，真穷。一年到头见不着几粒白面，主粮是糜子，磨成面蒸窝窝，黑乎乎黏牙，咽下去刮嗓子。队里有个后生叫满囤，比我大两岁，个子不高，胳膊粗得像树根，在生产队赶驴车。他不爱说话，见人就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跟那口黄牙的陕北老汉们不一样。

满囤负责给知青点送水。每天天不亮，他赶着驴车从沟底拉水上来，挨家挨户往水缸里倒。知青点在最上头，他总把最后半桶留给我们。有一回我早起去挑水，看见他蹲在驴车旁啃窝窝，就着凉水。那窝窝黑得跟煤块似的，他啃一口皱一下眉头。

“不好吃就别吃了呗。”我说。

他咧嘴一笑：“好吃着呢，你尝尝。”

我没尝。那窝窝看着就咽不下去。

后来我才知道，满囤家里七口人，他爹瘫在炕上，下面五个弟妹。他是老大，挣的工分全换了粮，一家老小吃的全是这种黑糜子窝窝。白面？一年到头就过年那几天能见着半碗。

1974年夏天，队里不知从哪弄来一批白糖，每人分了二斤。那天知青点炸了锅，我们围在灶台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舍得吃。那是我们来陕北头一回见到白糖，稀罕得像金子。有人提议每天冲一碗糖水喝，大伙儿一致同意。

我有个搪瓷缸，是出发时我妈塞进我行李的。白底蓝边，崭新锃亮。我每天用它在灶台上舀一勺糖，冲满满一缸糖水，小口小口地抿，一缸能喝一整天。那甜味儿从舌尖漫到嗓子眼儿，最后暖到胃里，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可好景不长。半个月后，有天我去灶台取糖，发现糖罐子见了底。明明昨天还有大半罐的。我问谁偷吃了，没人承认。我心里窝火，又不好意思挨个问，只好忍了。

从那天起，我早上冲糖水的仪式断了。每天早上端起搪瓷缸，只有寡淡的白水，喝一口，苦。我赌气不肯再买糖——队里的白糖就那一次，后来再没发过。

满囤还是每天来送水。有一回他看见我端着空搪瓷缸发呆，凑过来问：“咋不喝糖水了？”

“糖没了。”我没好气。

他愣了一下，挠挠头走了。

过了大概三天，我早上推开窑门，发现门槛外边放着个粗布小包。打开一看，白花花的，全是白糖，足足有三四斤。搪瓷缸装了满满一缸还剩下半包。我愣住了，拎着布包去问满囤。他正卸驴车，看见我手里的布包，脸一下子红了。

“你哪儿来的？”我问。

他低着头卸缰绳，不肯看我：“攒的。”

“攒的？队里就发了一次白糖，你攒什么？”

他搓着手，半天才嘟囔：“我爹……托人从公社买的。买了两回。”

“两回？你家哪儿来的钱？”

他不吭声了。后来我才知道，满囤把他爹攒了半年准备给弟妹扯布做衣裳的钱，全买了白糖。自己一口没舍得尝，全包在那块粗布里了。

“你为啥给我？”我攥着那包糖，手都在抖。

他抬起头，还是咧嘴笑，可那笑里有点别的什么：“我看你端着缸子喝白水，怪难受的。”

就这一句。没有别的了。

从那以后，我每天又喝上了糖水。可喝着喝着就不甜了，满囤蹲在驴车旁啃黑窝窝的样子老在眼前晃。我往他跟前走过好几回，想叫他进屋吃碗我们知青点的白面糊糊，可每次走到跟前，话就变了：“满囤，今天水挺清的。”

他咧嘴：“清吧？我从沟底最深的泉眼拉的。”

1977年我考上大学，离开赵家沟那天，满囤赶着驴车送我。走到村口，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给我。我低头一看，是我那只搪瓷缸，磕掉了三块瓷，白底上蓝边都蹭花了。缸子里空空荡荡，可底上还沾着一层干涸的糖渍。

“缸子我用了一回。”他摸摸后脑勺，“冲了碗糖水尝了尝。真甜啊，怪不得你爱喝。”

我攥着缸子站在村口，看着他赶驴车往回走。他走了一段路又回头喊了一句：“写信啊！”

后来我写过，他没回。再后来听说他娶了邻村的姑娘，生了四个娃，日子越过越紧巴。我那只搪瓷缸一直留着，磕掉的三块瓷像三个缺口，怎么也补不上。

有时候夜里端起来对着灯看，恍惚还能看见白底上有一层薄薄的糖霜，是他攒了半年、一口没舍得尝、全倒进我缸子里的那种甜。

满囤，那缸糖水我喝了一整个夏天。

那股甜味儿，我咂摸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