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疼爱的女儿

雪见

“这是我侄儿，谁敢动他，我不客气。”

这话是我爸说的。前阵子堂哥来家里坐，无意间说起。他小时候跟邻居家孩子打架，对方人多，他打不过。正好我爸路过，把袖子一撸，黑着脸护住他。我爸年轻时嗓门大，留着胡子，一瞪眼挺吓人。那群孩子一看，全跑了。

这事堂哥一直记着。父亲最后那两年，他感念当年的好，常抽空回来看望、照料。

听他讲完，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一件事。

我也跟邻家男孩起过冲突，对方力气大，我打不过，站在那儿满心委屈。我爸也从旁边经过，腰板挺得直直的。我眼巴巴盼着他能停下来，护我一下。可他没停，就那么走过去了，也没回头。

我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喊他。

那时候他总板着脸，我有点怕他。这事成了我心里的一个结。我总觉着，他看见我受委屈了，却不管，是不够在意我。

童年里，父亲留给我的印象，除了严厉，就是不在家。他早出晚归，晚上回来我们已经睡了，早上我们出门他还没起，有段时间，几个月都难见上一面。

高一暑假，我和几个女孩去姨家找表妹玩，父亲刚好也在。他挨个打量，挨个问是谁家的孩子。轮到我，他问：“这又是谁家的小姑娘？”

旁边的亲戚同伴笑成一团。姨赶紧说：“这是你亲女儿啊，你都认不出来了。”

我脸红得不行。那之后，我更认定他心里没我，慢慢疏远了他。我们之间客气又生疏，像熟悉的陌生人。这种生分，持续了很多年。

后来自己当了母亲，才慢慢懂得亲情重。开始没话找话，想跟他亲近，可常常说不了几句就卡住。

真正和他多说心里话，是他走前那两年。

他得了糖尿病，又有些老年痴呆，走路不利索，总念叨从前的事，脾气也急。家里我最有耐心，每周都去陪他坐坐，听他说。

记得他完全瘫在床上那会儿，有天我和老公去看他。他忽然看着我老公说：“这是我最疼爱的女儿，你知道吗？”

那个高一暑假连我是谁家孩子都认不出的父亲，如今瘫在床上，却对别人说，我是他最疼爱的女儿。

我一下就绷不住了，眼泪唰地掉下来。

当时我还想，他是不是老糊涂了，随口说出来的。可就算是糊涂话，我也破防了。

也是那阵子，我才慢慢拼出他以前的日子。他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没了，爷爷身体也不好，他和大伯兄弟俩白手起家，靠一股硬气站住脚。我这才想明白，他当年早出晚归，不是不顾家，是在外头扛着生活，让我们能过安稳日子。

再联系堂哥说的那件事，我猜，那天我受委屈，他可能根本没注意到，不是故意冷漠。可要不是堂哥偶然提起，我心里的结，也许一辈子都解不开。

父亲已经走了两年。我常常遗憾，自己醒得太晚，没在他还清醒、还硬朗的时候，多去懂他一点，多陪他一点。

也许那不是糊涂话。有些话，他清醒时说不出口，糊涂了才说出来。

我们小时候，总用孩子的眼睛去看大人，觉得他们沉默、缺席。可他们也是第一次做父母，把苦和爱都藏进最普通的日子里。

很多话，等我们终于懂得的时候，已经没人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