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豆汤里的情思《外四首》

河洛文苑——王翊宸

散文——绿豆汤里的情思 末伏的风还裹着暑尾的余温，直到傍晚，那燥热里才悄悄沁出一丝清凉，薄薄的，就像谁在晚风中滴了一滴薄荷。再过三天便是七夕，洛阳老城的花店早早就支起了红底金字的牌子，连带着街边卖牡丹绢花的老摊，都多摆了几束新鲜的玫瑰，远远望去像一团跃动的艳火。外卖小哥的电动车后座绑满了礼盒，飘飞的丝带给晚霞添了好几种颜色。整座城市都在预谋一场盛大的浪漫，我却忽然记起去年七夕，在阳台上独自喝的那碗绿豆汤。 那天绿豆煮得久了些，颗颗都绽开了花，汤色是温润的浑绿，我搁了满满一勺冰糖，可喝到嘴里还是泛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微苦。手机屏幕亮着，对话框里停着前一天的两句对话：“今年太忙就不回去了。”“嗯，注意身体。”干干净净的两行字，像两片轻轻落在水面的叶子。我端着汤碗走到阳台，远处能看见洛河的水面闪着碎银似的光，对面楼的窗户里，年轻情侣正忙着布置气球，笑声隔着玻璃漫过来，模模糊糊的，仿佛隔了一层浸了水的纱。我没拉窗帘，就那样站着，慢悠悠喝完了整碗豆汤。 忽然就想起李商隐的句子：“恐是仙家好别离，故教迢递作佳期。”年轻时初读只觉得这老先生古怪，好好的团圆佳节，偏要说什么神仙偏爱别离。直到此刻才忽然懂了——若没有那三百六十四天的遥遥相望，这一夜的相逢又怎会有千钧分量？成年人的感情早就不是年少时黏在一起的糖，倒像陈茶，泡得越久越出醇厚的香，哪怕放凉了，喉间也留着绵长的回甘。我们的对话框里没有花哨的鲜花表情，只有每天睡前的两句“下班了”“早点睡”，隔着黄河到长江的一千多公里的沉沉夜色，却觉得我们枕着的是同一轮月亮。 白居易才是活得通透的人，一句“几许欢情与离恨，年年并在此宵中”，轻飘飘十几个字，就把千万年人间的聚散故事都装了进去。牛郎织女等了整整一年，跨过银河相见的那一刻，能说什么呢？大抵也只是轻声问一句“你还好吧”，然后并肩沉默着，看银河里的水光荡漾。就像我们隔着屏幕视频，我这边是洛阳的晚风掠过阳台，她那边是长江的渔火映着楼房，常常是各自忙着手里的活，偶尔抬头对视一眼，扮个笑脸，又低头继续做事。那种安静一点都不空洞，反倒像两艘各自远航的船，在茫茫夜色里互亮一下舷灯，知道这片海上有同路人，古往今来，如果分离成了常态，思念便成了日常。 杜牧写过一个清透到骨子里的秋夜：“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想来那时的他也是独自一人，静卧在石阶上，抬眼望尽星河。我有时独自沿着洛水漫步，不时抬头望一眼夜空。城市的霓虹太亮，大半的星子都藏在了光里，可我总觉得牵牛织女星还在那里，隔着厚重的气溶胶污染和人间的喧嚣，安安静静地亮着。那一刻心里半分苦涩都没有，反倒生出一点踏实的孤独——像一棵树站在旷野里，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可根早就扎得很深很深。 前两天逛菜市场，看见竹筐里摆着刚摘下来的新莲蓬，青碧鲜亮，据说是从南方的荷塘里刚运过来的。买了几个回家，剥开一颗，莲子嫩白饱满，咬下去是清清爽爽的，甜中带着苦味。我当时就想着，七夕那天要煮一锅绿豆汤，再加几颗莲子，多放些冰糖，端到阳台上去慢慢边喝边品。那种滋味一定是另一种风情。他不仅让人很快褪去燥热还会在绵长的思念中更加从容。然后拿起手机对着月光打上：“今天月亮很好，你那边呢？” 其实聚散这件事，古人早就替我们琢磨透了。卢挚写“庆人间七夕佳令”，一个“庆”字用得实在太好——不是悲戚，不是叹惋，是发自内心的庆贺。庆什么呢？大约是庆这人间纵然有千山万水的阻隔，还有一道银河值得我们仰望；庆这漫漫长长的岁月里，总有那么几个夜晚，让所有的等待都有了清晰的形状；庆我们终于长成了能独自喝完一碗绿豆汤，还觉得心底清爽安稳的凡人。 我总想起刀郎《花妖》里唱的，因拨错罗盘经而发生的聊斋式轮回的眼泪，一个钱塘东一个泉亭西的时空错位，这种虽生于同地却永难相见，但仍要跨山越水去赴那一场相约。原来世间的缘，从来不是只靠朝朝暮暮来成全。金风玉露一相逢正是人间的常态。洛阳的绿豆吸过邙山的风，南方的莲篷淋过长江的雨，我们隔着千里各自把日子熬得绵软透亮，不是在等某一个重逢的瞬间，是在等两颗心在岁月里磨得足够温润，再相遇时，就不用急着说思念，只消递过一碗温凉的绿豆汤，就懂了所有的千回百转。 这世上从没有被距离耽误的人，只有被距离养厚的情。你在你的城市好好生活，我在我的古都慢慢熬汤，我们各自把日子过成饱满的种子，等见面那天，往一处土里一埋，就能长出比朝夕相伴更茂盛的花。月色会慢慢转过梧桐树的浓影，从这一家的窗台，悄悄移到那一家的青瓦屋顶。而我在这夏秋之交的柔夜里，守着半锅温凉的绿豆汤，想着远方的人，像一只雁在云层里辨着方向——不急，风会把它带到该去的地方。夜风吹得窗棂轻响，我起身去关窗，玻璃里映出自己，鬓角不知何时染上了几缕霜色，可那霜色不刺眼，倒像月光落上去的一抹苍凉。 《咏竹》 虚怀原在碧云边，懒逐笙歌入绮筵。 莫道此君骨节瘦，一梢风起破苍烟。 鹊桥仙——七夕 纤云弄影，飞星传渡，不负经年良夜。金风玉露照银潢，此一刻、秋光全借。针楼香冷，机丝声远，千古幽怀同写。何须怅惘问流年，望处鹊痕如泻。 《咏蝉》 饮露孤高寄野烟，何曾俯首逐繁弦。 纵然羽化身如芥，一振云霄彻九天。 《行香子·七夕》 巷陌灯疏，罗帕香残，算人间、别路千般。 针楼月冷，绣榻更阑。 有一灯孤，一影瘦，一更寒。 银汉无声，乌鹊知还，料天边、离恨年年。 人间乞巧，天上凭栏。 便不成逢，不成怨，不成眠。 原创作者——王翊宸部分图片来自网络202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