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里寻他千百度（上）

郭密林

——论新诗的创新

当前写诗的人，面临一个残酷的现实：那就是百分之九十九的作品，发表即等于死亡。
为什么这么讲？原因有三：第一、诗人跟着编辑的口味走；有的人为了提高投稿的命中率，把《诗刊》《星星》和《诗歌报》订全，研究各个栏目各个编辑的特点和爱好，迎合编辑的口味，投其所好，分门别类且有针对性地投稿。第二、诗人跟着流行的潮流走；比如在汪国真最火爆的时候，跟着写一些豆腐块的小抒情。第三、诗人跟着Al的脚印走；我有诗友不断发Al写的诗给我，请我帮他修改，他再拿去投稿，开始我应付了一下，后来我就直接挑明了。如此三条总结为一句话：没有创新。
所以，创新是诗的生命，更是新诗的命根子。那么新诗创作怎样创新呢？
温故知新，先看古诗是怎样创新的。
古诗从春秋《诗经》到唐诗宋词，在形式格律上的创新大致经历四言、五言、七言和长短句四个阶段。
大家熟知的《诗经》都是四言诗，印象最深刻的诗句莫过于《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四言诗到了曹操的《短歌行》，达到艺术的最高境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四言诗有一个致命的短板，那就是语言结构过于单调，在描写抒情手法的极致表现和尽意表达上受到很大的约束和限制，打不开也收不拢。催生更加灵活的五言诗的悄然兴起。
五言诗从曹植的《七步诗》：“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到陶渊明的《饮酒》其五：“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再到王维的《登鹳雀楼》：“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从言志到写景抒情，逐渐走向成熟。
五言诗由于字数的限制，更委婉复杂的情感得不到尽情抒发，七言诗便应运而生，成为唐诗高潮中的主流，比如李白的《望庐山瀑布》：“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杜甫的《绝句》：“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唐温如的《题龙阳县青草湖》：“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白居易的《琵琶行》和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略）都是以自己的七言诗雄踞诗坛巅峰而“一览众山小”。
但无论四言诗、五言诗，还是七言诗，从第一句到最后一句，每句都是一样多的字，语言结构过于死板，写景抒情不够灵活丰富，打破诗句固定字数的长短句从唐朝起步，到宋朝的李煜、李清照和苏轼达到极致，史称宋词。
先看李煜的《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再看李清照的《声声慢》：“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最后请看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比较四言、五言和七言这种每句固定字数的死板结构，确实灵活自由、通达得多，而后来的元曲也不过是长短句的延续和变种罢了。
由此可见，中国古诗从四言、五言、七言的固定格式到宋词、元曲的长短句，在形式上的每一次变化，都是一次创新、一次突破，其间要经过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摸索和努力。
思想内容更是如此，《诗经》根据不同的内容分成风、雅、颂三部分，唐诗宋词也分山水诗、边塞诗、叙事诗等等，每一次更新都是探索，都是发现，其中包含无数诗人的血汗和灵感，绝不是一个诗人一朝一夕的炒作便能取得突破的。
比如毛泽东写古体诗词，不在形式上的创新，而在于思想内容上革命性的突破，比如《长征》：“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比如《沁园春•雪》：“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诗歌语言豪迈奔放，气势磅礴，其革命浪漫主义的领袖气质和革命思想，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但毛泽东并不提倡写古体诗，而是鼓励同志们多学习写新诗，因为格律诗条条框框太多，束缚了思想情感的自由抒发。
那么，新诗创新，又是怎样从古体诗词的条条框框里走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