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金娘镌刻旧岁光阴

丽烨

<p class="ql-block">在玉林市老家门前,有一条溪流,我们都唤作南溪。童年时代的我常常跟着大人们去南溪,他们忙着浣洗衣物、挑水浇园,我则顺着那条被水草镶了边的溪岸,去探寻那些藏在水畔山间的野果与野花。</p> <p class="ql-block">南溪有趣的地方并不多,一个是溪拐弯处有座石板桥,桥下的水终年不歇,可以去捞一些河虾和小鱼;再一个就是溪边田坎上和矮崖边的桃金娘丛,到盛夏时,桃金娘丛便格外绚烂,像极了在南国溪畔燃烧的紫红色云霞。桃金娘大都生得矮小,它们的枝条总是柔柔韧韧的,仿佛一碰就断,可真要去折,却又要扭上半天。乡人们常常用柴刀将桃金娘丛贴根砍去,堆在田头沤肥,给新插的秧苗添些肥力。在这么一茬茬的砍伐下,南溪边的桃金娘,并没有几丛长得高大的。</p><p class="ql-block">如此柔韧的生命,却总是能够引得我蹲身凝视,那酸涩的红土里,怎能结出这般甜美的果实。</p><p class="ql-block">初夏的桃金娘,刚刚打苞,冒出粉粉紫紫的花骨朵来,像是抿着嘴偷笑的小姑娘。再往溪边深处走,偶尔会撞见“四脚蛇”的巢穴。四脚蛇是广西乡间的叫法,小时候并不知道是什么,现在了解应该是石龙子。我从来没有看清过四脚蛇的模样,但遇见水鸟倒是真的。遇见水鸟时也只能瞥见一道白影,箭也似的从桃金娘丛里掠起来,再定睛看时,它早已飞到溪对岸去了,只剩下水面上一圈圈的涟漪,缓缓地荡开。溪水清浅,映出桃金娘根须交错的影子,红土块如同旧年的陶片,散落在那些早已被溪水淘空了半边的根旁。</p> <p class="ql-block">七八月是桃金娘最盛大的季节,也是果子最甜的时候。从溪边望过去,满岸都是紫红紫红的果串子,像是谁把一匹染了色的土布铺在了坡地上。桃金娘结果也不吝啬,密密匝匝的,像小灯笼般垂在枝头。拇指盖大小,紫黑紫黑的果子,像是往一片绿绸子上缀满了玛瑙。桃金娘的果蒂上还戴着个小小的“皇冠”,像是从花里继承下来的加冕。这时候的桃金娘尚可以吃,紫黑的最甜,红紫的微酸,我总是喜欢摘一大捧,一颗接一颗地塞进嘴里,把舌头和牙齿都染成了紫黑色,像偷吃了墨汁的贪嘴孩子。桃金娘真正甜透,还得等过了七月半,和着稻谷一起飘香。</p><p class="ql-block">稻谷熟了,铺展成一片金黄的厚绒毯,又便是盛夏时南溪特有的海。风过处,稻浪便层层叠叠地推向天边,得意似的抖开沉甸甸的稻穗,昂着金黄的头颅。是啊,它们有骄傲的资本,它们是这片红土地精心伺候出来的宠儿。它们可以理直气壮地、大快朵颐地汲取着田里的肥水,冒出雪白的须根,人们心甘情愿地为这肥沃的水田追施一担担的粪水,供养那些贪长的稻娃娃们。而柔韧的桃金娘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额外的恩惠,它们是被遗忘的野孩子,被排挤在齐腰深的稻田边的土坎上,可是它们照样结出了满枝的甘甜。</p><p class="ql-block">这南国的玛瑙熟透了,就和紫葡萄串子一般,沉甸甸地垂在桃金娘枝头。同金黄的稻穗比起来,那一颗颗野果子自然更不显眼了,可是那果子紫得深沉,紫得发黑,紫得在正午的日头下甜得发颤。</p><p class="ql-block">秋收的潮水退去以后,南溪边露出了开阔的田野。人们顺手摘下桃金娘,塞进随身的竹篓里,也顺手挥起柴刀,利落地削断桃金娘柔软的枝条,削断它们的筋脉,削碎它们的根,那交错的根,那本就柔韧却不肯言败的根。桃金娘便随着整个夏季一同倒下了,倒在了秋收的凯歌里,随着桃金娘一同倒下的,还有我紫红如桃金娘果的童年。</p> <p class="ql-block">随着读大学、工作……我到了陌生的城市里,再也没有见过南溪边的桃金娘。城里的楼,高过了天上的星,高过了老家门前的南溪,高过了南溪边的桃金娘。我在这个由水泥和玻璃铸成的世界里独自徘徊,失落与困惑的情绪总是像梅雨一样绵延,打湿我心底的来路。</p><p class="ql-block">直到有一天,我在水果市场的角落里遇见了那个久违的身影。它仿佛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叶子对生在枝上,紫黑的果子上戴着小小的“皇冠”,仍然像是一簇簇南国的紫玉。可是,它又仿佛变了模样,它被装进了一个个透明的塑料盒里,一颗颗果子被码放得整整齐齐,像是列队等待检阅的士兵。它又好像被捧成了稀罕物,享受着冷柜的保鲜与价签的加持。来来往往的人纷纷停下脚步,夸赞着果子的稀罕可口,夸赞着包装的精美别致,夸赞着这来自山野之间的甜蜜。它是南溪边的那丛桃金娘吗?它还记得溪水的凉吗?</p> <p class="ql-block">当我几乎忘记了又过了多少日子,我在城郊的一处荒坡上再次遇见了它,我惊喜地看见它的枝头竟又挂满了紫黑的果子。鹦鹉出笼,锦鲤入川,玻璃罩里的玫瑰回到了原野,那水泥的城墙未能禁锢住桃金娘顽强的生命!它们可以在贫瘠的红土里迸裂出生命的甘甜,亦可以在荒废的坡地上完成自己的轮回。我猜不透桃金娘的命运,无论是溪边的,还是盒子里的,或者是柴刀下的,更或者是时代车轮下的。可我总是梦见南溪边的桃金娘,在红土坡上结出满枝的甘甜。</p><p class="ql-block">我始终相信,即使再贫瘠的红土,亦会生长出甜美的果实;即使再微小的生命,亦能活出自己的绚烂。</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