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

大度随笔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背影</p><p class="ql-block"> 2008年,是举国喜庆的一年。北京成功举办奥运会,举国欢腾,我的家乡柞水也迎来了西柞高速正式通车。自此,陕南百姓彻底告别了出西安需绕道跋涉、翻越黄花岭崇山峻岭的艰辛路途。而于我而言,这一年,也迎来了人生中至关重要的节点——高考。</p><p class="ql-block"> 高考于多数人而言,是改写命运的重要关口,压力如山。可彼时的我,只是一名成绩靠后的学生,心中并无多少紧迫感,只剩一腔不切实际的乐观与懵懂。高考前夕,父母没有千叮万嘱,我的记忆里没有盛大的期许,没有特别的叮嘱,一切平平淡淡,悄然落幕。转眼便到了查分、填报志愿的关键时候,四百多分的成绩,早已在父母的预料之中。或许是他们半生务农、未曾踏入大学校园的缘故,名牌大学于他们、于我,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p><p class="ql-block"> 彼时的我,依旧年少懵懂,打着向往远方的幌子,填报了听起来气派、自以为和外语专业无关的西安外事学院。我清楚这是一所三本院校,学费高昂,可在年少的我心中,终究是本科学历,心底竟还有几分自得。“学费这么贵,四年下来要花几十万,毕业了还不是一样打工?不如趁早学一门手艺,踏实成家立业,才最实在。”母亲如是说道。“我们祖祖辈辈面朝黄土、没读过多少书,苦了一辈子,难道还要让孩子重走我们的老路吗?钱我们尽力凑,孩子读书努不努力,是他自己的事,我们尽到为人父母的本分就好。”父亲的话掷地有声,母亲终究拗不过父亲,点头应允。</p><p class="ql-block"> 临近大学报到,近万元的学费依旧没有凑齐。那些日子,我常常听见父母低声叹息,如今人情淡薄、挣钱艰难,家家户户日子拮据,四处奔走,也只勉强借到三千多元。夜里,我听见父母低声商量:“实在凑不够,就给孩子办生源地贷款吧。等娃开学走了,我立马找个工地好好干几个月,再苦再累也要供孩子读书。”</p><p class="ql-block"> 开学前的清晨,吃过早饭,父亲打算带我去县城办理生源地助学贷款。出门前,他仔细剃净胡须,抬手梳理着发际线上稀疏的几缕头发,换上一件微微泛黄、衣领微微起毛的白衬衫,又反复擦拭皮鞋,收拾得干净利落。班车到站,父亲买好车票,我一骨碌坐到车厢最后一排。抬眼望见父亲沧桑的头顶,一阵酸涩涌上心头。我默默望向窗外,青山连绵、树木倒退,万千思绪萦绕心间。</p><p class="ql-block"> 路上偶遇乡邻,有人笑着招呼:“大哥,进城办事呀?”“没啥大事,带孩子去办助学贷款。”乡邻连连夸赞:“真有出息,考上大学了,往后你就等着享福啦!”父亲只是朴实一笑:“就让孩子多读几年书,年纪太小外出打工,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听着旁人的称赞,我羞愧得不敢抬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佯装闭目小憩,掩饰心底的愧疚与不安。</p><p class="ql-block"> 一路山路颠簸,车辆时而疾驰前行,时而缓行爬坡,辗转许久终于抵达县城。出神的我,是被父亲轻声叫醒的。盛夏烈日灼灼,父亲特意给我买了冰红茶,自己却只喝一块钱的矿泉水。炎炎暑气里,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后背的衬衫紧紧贴在身上。我连忙叮嘱:“爸,你撑伞遮遮太阳吧!”他摆摆手笑道:“你撑就好,我常年在外劳作,早已晒惯了,不像你们年轻人娇贵。”那一刻,我明明站在阴凉处,心底却比烈日之下更燥热、更愧疚。</p><p class="ql-block"> 办理贷款需要填写厚厚一沓表格,我木讷地站在一旁,看着父亲俯身低头,轻声细语地配合工作人员办理手续。本以为流程即将结束,却被告知需要一名公职人员担任担保人。年少的我全然不懂其中规矩,满心疑惑。父亲郑重地告诉我:“这是国家的规定,防止日后无力还款、成为失信人员,需要担保人担保,降低风险。”</p><p class="ql-block"> 突如其来的难题,让我们手足无措。我们坐在台阶上沉默思索,父亲轻声感慨:“现在知道生活和办事的难处了吧?没钱寸步难行,无人帮扶更是举步维艰。”那一刻,我真切读懂了何为社会,它从不是我幻想中那般简单纯粹。我小声询问:“咱们县里,有没有咱们倪家的亲戚在公职单位上班?”父亲轻叹:“平日里疏于走动,临时登门求人担保,太过唐突。实在没办法,只能去问问你大伯。”</p><p class="ql-block"> 也是那一天,我才知晓,家中有位大伯在农业银行任职。后来听闻,大伯的父辈,也就是我的伯祖父,曾经还担任过县长。大伯为人温和厚道,听闻我们的来意,语重心长地说道:“我和你父亲相交多年,他忠厚勤恳,一辈子踏实肯干,为了家里、为了你,付出太多。你读这个大学,学费对普通农家来说,不是小数目,你父亲不知要熬多少日夜、流多少汗水。今天我帮你担保,只愿你不负辛苦,好好读书。”我垂着头,不敢直视大伯恳切的目光,只能用力点头铭记。</p><p class="ql-block"> 大伯热情招待我们吃饭,全程陪同办理手续。熟人相助,流程格外顺畅,短短几分钟便全部办妥。道谢辞别大伯后,我和父亲马不停蹄地赶车回乡。</p><p class="ql-block"> 九月一日,开学报到。依旧是父亲,陪着我远赴西安求学。我们背着被褥、拖着皮箱、拎着书包,挤上赶集的班车。车厢拥挤不堪,我和父亲只能紧紧抓着扶手,随着车身摇晃颠簸。父亲始终紧紧护着裤兜,那里装着我的学费。年少的我只觉他小题大做,他却认真叮嘱:“小孩子不懂世事险恶,出门在外,万事小心。”</p><p class="ql-block"> 抵达县城汽车站,我们换乘前往西安的大巴。放好行李,我靠窗落座,第一次奔赴省城,心中满是新奇与激动。父亲默默递来一瓶饮料,自己却什么也没买。那一刻,满心的欢喜与期待,瞬间消散大半。</p><p class="ql-block"> 大巴一路疾驰,穿隧道、跨大桥,穿梭在秦岭山水之间。隧道内灯火璀璨,各式灯光打造出大海、星空、草原的景致,沿途还有花草点缀,这般繁华景致,让久居山村的我大开眼界,一路看得分神,直至到站依旧意犹未尽。</p><p class="ql-block"> 踏入西安城,林立的高楼、川流不息的车流、琳琅满目的商铺,繁华景象令人目不暇接。纵横交错的街道、四通八达的道路,让初来乍到的我茫然无措,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父亲身后。他一手拎着厚重的被褥,一手提着沉重的皮箱,走一段路便停下稍作歇息。年少的我不懂体谅,只顾频频催促何时到校。</p><p class="ql-block"> 父亲对照着录取通知书上的公交路线图仔细辨认,跟着人流挤上公交,辗转数站,才发现坐反了方向。两人慌忙下车折返,几番折腾,早已满头大汗、身心疲惫。我忍不住抱怨:“爸,你怎么不看清路线,都这么晚了还没到学校。”父亲满是无奈:“我也是第一次来西安,常年在外打工跑遍各地,可陌生的城市,谁也摸不清门路。咱们打车去吧。”</p><p class="ql-block"> 谁知陌生的出租车司机带着我们绕路,穿梭于西安外事学院南北校区之间,短短路程,收费足足五十元。看着付款的瞬间,我满心不甘,分明是看我们是乡下来客,刻意漫天要价。</p><p class="ql-block"> 天公不作美,傍晚时分,骤然下起大雨。报到缴费、整理资料、登记入住,父亲冒着大雨前后奔走。看着一沓沓辛苦凑来的学费悉数交出,我的心底阵阵发凉。安顿好宿舍,他细心帮我铺好床铺,反复叮嘱我要刻苦读书、尊师友爱、勤俭节约、常和家里联系。临走前,他告诉我,过几日便要远赴辽宁务工。</p><p class="ql-block"> 整整一天奔波劳碌,父亲未曾吃上一口热饭,便冒着淅淅沥沥的秋雨匆匆离去。我伫立在校园门口,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被雨水浸透的脊背单薄又佝偻。那一刻,秋雨微凉,心底百感交集,暖意与酸涩交织,久久难以平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