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田市林肯墓园（上）

陆小宝

篇头语

此文写在二十多年前，收於最近出版的《清风江上我怀君》书中。对这篇文章，我自己十分看重，也受到不少朋友的认同。文中讲到1999年朱镕基总理在美国的答记者问。我今天将此文放在美篇，谨以此记念不久前去世的朱镕基总理。

朱镕基总理的答记者问曾经引起国际震动

诗曰：

春田石塔墓巍巍，多难我知林肯悲。

自幼贫寒早丧母，终生琴瑟未齐眉。

忧民忧国疲心力，瘦骨瘦身丑面皮。

纵有儿孙叹无后，尽掏肝胆铸丰碑。

注* 林肯面目生得丑陋。当竞选对手道格拉斯攻击他是“兩面派”时，林肯回答说：“我怎么可能是兩面派呢，如果我还有另一张脸的话，我还会要这副丑面孔吗？”

1. 墓地旅游有看头

说奇怪也不奇怪，墓地往往是当今旅游者最喜欢光顾的地方之一。究其原因，我想可能有三。其一, 参观墓园建筑。历史上，不少统治者贪图死后的享受，花巨资建设自已的陵墓。有些陵墓造得非常宏伟壮丽，成了历史的文化结晶，确实值得一看。其二，瞻仰历史名人。有些坟墓的墓主是历史著名人物。后人到他们墓地来凭吊怀古，或赡仰忠烈英雄，或印证历史故事。其三，既瞻仰历史名人又参观墓园建筑。这些坟墓的墓主往往是人民的功臣，人民为了纪念他们，将他们的坟墓修建得特别宏伟。后人去赡仰凭吊他们之余，也参观游览了墓园建筑。埃及的金字塔、印度的泰姬陵和中国的十三陵，属於第一类；中国杭州的岳飞墓，属于第二类。中国南京的中山陵，无疑属于第三类，这类坟墓最值得看。

除了以上三类原因，墓地还有什么事情更能吸引游客的吗？有，比如看表演。当然，这个表演可不是普通的娱乐表演。我在美国华盛顿的阿灵顿公墓中看到的一幕，就终生难忘。阿灵顿公墓中有成千上万个坟墓。埋葬在这里的人，生前必须曾经有功于国家，有总统，有将军，也有普通士兵。其中有一个墓最受重视，也吸引了最多的人，它叫无名烈士墓，是纪念那些为国捐躯、又没有留下姓名的士兵的。人们聚到这里，主要是为了观看守墓军人的仪仗式。在无名烈士墓前有一块20来米长的平台，无论刮风下雪，无论寒冬酷暑，总有一名戎装士兵肩荷步枪，正步从这头走到那头，立定，向后转，再从那头走到这头，如此来回巡行。每半个小时，一位军官会率另一名士兵出场，进行换岗仪式。他们的一招一式，都做得整齐划一，庄严肃穆，一丝不苟。这时，四周往往围满了观看的群众，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咳嗽，只听见士兵的踏步声，和拍枪支发出的“挎挎”声。这时无论你是不是美国人，都会被这种气氛所感染、所感动。如果有机会到华盛顿，我建议，你一定要去看看这个有特别意义的表演。

在美国，除了阿灵顿公墓之外，还有哪一个墓园最值得拜访？我认为，首选是林肯墓园。理由呢？因为林肯是美国最伟大的人，林肯墓园又是美国最宏伟的墓园。林肯墓园好比中国的中山陵，有生之年一定要去看看。

阿灵顿无名烈士墓的守灵士兵的交接仪式

2. 林肯墓园学问多

林肯墓园在伊利诺伊州的春田市（Springfield）。春田是个小城市，夹在芝加哥和圣路易斯两个城市之间，越发显得小了。但它是伊利诺伊州的首府，又是林肯的家乡，名气还是很大的。市中心有林肯故居，林肯墓园在市北郊区的橡树岭（Oak Ridge）。同华盛顿特区的阿灵顿公墓类似，橡树岭也是个公墓，林肯墓只是这里许多坟墓中的一座，当然是最宏伟的一座。

1865年的耶稣受难日，4月14日，林肯总统遇刺身亡。他的遗体途经14个城市，停留供人赡仰后，5月3日运回家乡春田。根据他妻子的要求，将遗体在橡树岭公墓暂时安葬。与此同时，伊利诺伊人民成立了一个“林肯纪念委员会”，集资筹建林肯墓园。1871年，墓园基本落成。但反反复复，经过多次的改建扩建，1931年才最后完成。美国人不讲中国的风水学，林肯墓园建在平冈上，没有中山陵那样依山为陵的气势。但是，它规模宏伟，建筑也十分精致华美。墓园中的许多构造和摆设，往往具有复杂的象征意义，一般人恐伯很难弄懂全部含义。到林肯墓园瞻仰参观，不比寻常旅游，你一定要怀有一颗虔敬之心，要慢慢地走，细细地看。这样，你不但可以更多地体会到林肯的人品也可以学到很多美国的历史文化知识。

林肯墓园占地12.5英亩（51000平方米），主体建筑是一个由大理石构砌而成的巨大长方体。长方体前方，接出一个半圆柱体作为正门进口。正门的前面，立有一尊林肯头像。这尊头像的作者是伯格隆（Gutzon Borglum），他就是著名拉什莫尔总统山的雕刻家。这尊林肯头像的原件在华盛顿国会山庄，安放在这里的是复制品。也许正因为是复制品，游客可以任意去抚摸它。传说这尊林肯像颇有灵气，谁摸了它的鼻子，就会变得聪明，所以摸鼻子的人还真是络绎不绝。铜像的鼻子总是黄灿灿的，格外引人注目。为此，中国老作家汪曾祺先生专门写过一篇文章，感叹美国的民主和平等。其实，在参观中触摸艺术品，在美国也是极其罕见的现象，这里也许是独一份。为什么会有这“独一份”呢？我想，它反映出在美国公众心目中，林肯有其独特的形象：一是他的平民作风，人们不把他看成高贵不可攀的人上人；二是他的聪明贤达，人们希望能够分享到他的超人智慧。

主体建筑长方体的上方，是一个平台。平台四周是护栏，正中央又是一个巨大而华美的基座，基座上面是一座117英尺高的方尖塔。基座四周有36块凸出的石板，每块石板上刻着一个州的名字，象征林肯时期美国的36个州。两条带形大理石将36块石板串联在一起，象征南北统一，再不分离。基座后面，有四具青铜雕像，分别象征南北战争中四个军种：步兵，水兵，骑兵和炮兵。基座前面，也就是方尖塔的正前方，立着一座林肯的全身铜像，又瘦又高。看塑像，谁也不敢相信，这是按一比一比例塑造的，同林肯本人一样高。林肯身高1米95，比一般人高出许多。

看了外面后，我们从正门入口走进主体建筑长方体的内部。这里的墙壁和地板全由各种各样的大理石砌成。这些大理石十分名贵，有的来自美国的明尼苏达、密苏里、麻萨诸塞、阿肯色和犹他各州，还有的来自意大利、西班牙和法国。内部建筑呈“回”字形，中间的小“口”实心，外面大“口”的前后两边分别是礼拜堂和室，左右两边是走廊。礼拜堂门厅有一座林肯坐在椅子上的全身铜像，墙壁上有16根立柱，分别象征包括林肯在内美国最早的16位总统。这里也有36块青铜板，代表着当时36个州。礼拜堂的天花板用铂金贴面，显得金壁辉煌。

我们顺着走廊，继续往前走。走廊旁边陈列着八尊林肯塑像，分别体现他一生中不同阶段的形象四个角落分别有12颗大金星，代表墓园建筑完成时美国的48个州。走廊上最引人注目的是壁上悬挂的四块青铜巨碑，其中一块刻写着林肯生平事迹，其余三块分别刻写着林肯的三篇演说辞：赴任总统时，在火车站与春田市乡亲的《告别演说》、《第二任总统就职演说》和《葛底斯堡演说》。林肯只上过18个月的学，是历届美国总统中学历最低的，但他靠自学读了大量的书，文章写得比任何哪一位总统都好。他不光文章好，口才更是了得。他的以上三篇演说辞，真可以说是享誉世界的千古名篇。特别是《葛底斯堡演说》，不必说在美国，连中国的许多人都能背诵。

墓室是整个墓园建筑的核心。墓室墙壁是黑白两色大理石，天花板用金片贴面。正中央，放着一口棕红色的石棺，材质是大理石，重7吨多。石棺正面镌刻着林肯的姓名和生卒年月。石棺四周插着9面旗帜，前7面分别是麻萨诸塞、新泽西、宾夕法尼亚、维吉尼亚、肯他基、印地安娜和伊利诺伊的州旗，林肯和他的儿孙分别在这些州生话过，第8面是美国国旗，第9面是美国总统旗。在美国国旗上方墙壁上，刻着几个大字：“自此，他属于千秋万代”（Now he belongs to the ages）。

墓室正厅的对面墙壁上有5个石龛，安葬着林肯夫人和他们3个儿子的遗体。你或许会问，5个石龛用了4个，为什么还空着1个？原来林肯共有4个儿子，3个小儿子全部早年去世，只有长子罗伯特长大成人。这里为罗伯特预留了石龛。但是，罗伯特死后，他的家庭成员作出决定，将他的遗体安葬到华盛顿的阿灵顿公墓去了。

到现在为止，你以为林肯的遗体，一定是安放在墓室正中的红色石棺里头吧？告诉你一个秘密：这口石棺是个衣冠冢。他的遗体呢？就葬在石棺左近的某一处地方。为什么要弄得这样神秘？这里还有段故事。1876年，当林肯墓已经大体建成时，两个芝加哥的罪犯来到这里，竟然妄图偷盗林肯的遗体，据此向政府勒索高额赎金。他们的企图虽然没有得逞，他们的行动却促使人们生出了高度的防范之心。因此，在墓室改建时，采取了这样保险又保险的措施。现在看起来，这样的防范措施好像有些过份。不过，从中我们也可以看出，林肯在美国民众心目中有着极其崇高的地位：他的遗体必须保持绝对的尊严，不容许出错。

林肯墓前的九面旗帜。仔细看，美国国旗肯后的墙壁上，刻着一行字：自此，他属于千秋万代”（Now he belongs to the ages）。

林肯纪念碑前的林肯塑像, 鼻子被游客摸得油亮晶光

3. 个人品格威力大

在美国，林肯研究从来就是“显学”。谁也说不准，150年来，美国一共有过多少名林肯研究专家，一共出版了多少部林肯研究专著。林肯的生平，事无巨细，几乎全被专家们翻了个底朝天。甚至，连林肯被刺那天晚餐的菜单，专家们都要详尽考证，著书立说。关于林肯的书，要写出新意来是越来越难了。但是，几年前一位叫伯林盖姆（Michael Burlingame）的教授，写了本书《林肯的内心世界和情感生话》（The Inner World of AbrahamLincoln），却引起了了读者的广泛注意。伯林盖姆用现代心理分析的方法，去研究林肯个人生活的方方面面，分析他的性格、情感和志尚，颇有一些新的见地。读了这本书后，在我的头脑中，林肯变得真实、立体，也更可信、更伟大。

伯林盖姆的书引起我对林肯的深层思考。我的思考，主要集中在以下三个问题上：（一）林肯的个人品格怎样影响美国历史；（二）林肯的生活怎样影响他的个人品格；（三）林肯怎样超越自我，完善他的个人品格。

先说第一个问题，林肯的个人品格怎样影响美国历史。

林肯是美国第16任总统，他的最大功绩是打赢了南北战争，解放了黑奴，拯救了联邦。现在有人问，如果美国的第16任总统不是林肯，北方还能不能在美国南北战争中取胜？也许出于你的预料，大多数美国史学家认为：不能。众多著名史学家一直认为，南北战争中林肯的个性是北方的秘密武器，是决定胜负的关键变量。詹姆斯.G.兰德尔认为，“北方的任何其他领导人能否跟他一样，用其简明而透彻的语言，来宣讲这场战争的意义，使之深人民众之心扉；用其高尚的风格和巧妙的姿态，来克服战争带来的种种困难；用其高超的政治智慧，避开国内的和国际上的种种复杂的不利因素，面对几乎是难以忍受的种种令人沮丧局面而能果敢地坚持战斗；用其坚定的政治立场和真切的情义对待南方人民，不对南方发泄个人怨气的同时又能保持旺盛的作战士气，我看这值得怀疑”。戴维.M.波特指出，“假如北方联邦与南部邦联间相互交换领袖，南部邦联就可能已赢得其独立，出现这一结局很难说不是不可能的”。 詹姆斯·福特·罗兹更是以结论性的口气说：“事实证明，北方的胜过一切的财富是林肯”。

确实，现在的人们往往认为，南北战争中北方代表正义，胜利是必然的。其实不然，当时的整个态势，并不是很有利于北方。首先，按当时的认识，北方缺乏战争的法理依据。美国是一个联邦国家，各个州（state 也可以翻译成邦、政府、国）不存在统一的历史渊源，只要是承认宪法，就可加入联邦。按道理，“入邦自愿，退邦自由”，当时没有任何法律规定，一旦进来，就不能走了。如果这样，那还叫民主吗？解放黑奴，固然人道，但按当时观点，奴隶是南方公民的私有财产。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这是美国资本主义制度的根本，怎么能说废就废了呢？再说国际上，英法等欧洲国家貌似中立，其实或明或喑地，几乎全部支持南方分裂主义。经济上，它们需要南方的棉花；政治上，它们不希望看到美国成为一个统一而强大的竞争对手。接下来分析南北双方实力。经济上，北方占优势；战斗力上，南方斗志高。因为主要战场处于南方各州，南方民众参战，是为了保卫家园，作战十分勇猛，一胜再胜，锐不可挡。北方民众开始以为可以轻取，对战争的长期性和残酷性估计不足，一再挫败后，妥协、反战情绪非常强烈。在这样复杂的形势下，南北双方，任何一方取胜，都是有可能的。只因为林肯，北方有林肯这样的领袖，才最终取得了胜利。

林肯的个人品格，在捍卫北方联邦与废除黑奴制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因此，他的个性也就值得予以最充分的分析研究。林肯个人品格中，最大的特点是什么？美国史学家们认为，林肯个性的最大威力是他“没有自我中心和利己主义”。正因为没有个人得失的考虑，他己经摒弃了世人常有的短见和偏见，站得高，看得远，行得正，变得快，就像武林高手进入化境，无招胜有招，招招高人一筹。在这篇文章中，我不可能涉及林肯处理各类问题的方方面面。只举一个例子，对南方民众的态度，他真可谓“怀菩萨心肠，行霹雳手段”。自始至终，他苦口婆心，一再劝说南方放弃分裂。为了统一，任何条件他都可以答应，甚至允许南方保留他本人极其厌恶的奴隶制。战争中，他又表现得最坚定，最冷酷，甚至同意前方将士运用最残酷的手段去摧毁对方的军事力量，包括深入敌人后方，对平民进行最不人道的烧、杀、抢。战争一结束，他又马上提出了最宽大、最仁慈的投降条件，既往不咎，呼吁南北捐弃前嫌，携手重建南方。林肯的种种招数，往往出南方的意外，在北方也是得不到理解屡遭反对。可是他的本心，却是始终完全如一的。这就是，他对历史的高度使命感和对人民最深切的爱心。

现在你一定有兴趣再探究一下，林肯的个人品格和才干是怎样形成的吧。这就是下面我将要说到的第二、第三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林肯的生活怎样影响他的个人品格。对这个问题，人们已经说得很多了。有段话，许多中国人背得滚瓜烂熟：“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2000多年前的这句中国格言，运用到林肯身上，那是最贴切不过的了。林肯是从苦难中成长起来的。

1809年，林肯出生于肯他基州的一间小木屋里。父母是没有受过教育的穷苦农民。他父亲脾气不好，从小强迫他劳动，简直如同对待奴隶一般。从小读不起书，他只受过18个月的非正规教育。他的所有学问，全凭自学得来。通过勤奋自学，他学会土地测量，并且成为律师。他的生活道路充满艰辛，曾经11次被人解雇，2次生意失败，负债11年，几次面临破产。后来他进入政界，也是数经败选，几起几落。常言道，人生中最大的不幸是少年丧母，中年丧妻，老年丧子。这些惨痛，林肯是加倍地一一品尝了。他2岁丧弟，9岁丧母，18岁丧姐，40岁和53岁两次丧子。虽然他没有丧过妻，但他的婚姻生活，实在比丧妻还要痛苦百倍。

林肯25岁时曾与一位叫安娜·奈特雷特的姑娘相恋并订了婚。但是不久，安娜患病去世了。安娜之死对林肯的打击很大， 安娜死后一星期，林肯的精神就陷入了颠疯的状态。他在河边狂乱地自言自语，并且想投河自尽，多亏朋友把他救回来。一次，天下大雨，人们看到林肯躺在安娜的坟墓边，企图用自已的身体护住安娜的坟头。大家拉他回家，他挣扎着大喊大叫：“我受不了了！我怎么可以把她一个人留在那下面，雨水会流进去的啊！”

后来，林肯认识了富家小姐玛丽.A.托德（Mary Ann Todd）。玛丽作风泼辣，脾气乖戾，有政治野心，想当总统夫人。她看上了林肯，是想通过林肯，实现进入白宫的愿望。但她同林肯政治主张完全不同，林肯讨厌奴隶制，玛丽家却是典型的南方奴隶庄园主。她的性格也同林肯截然不同，林肯与人为善，玛丽却处处攻击、得罪人。林肯和他的朋友也知道，玛丽不是他的理想配偶。但是，就在林肯向她表示中断关系时，玛丽又哭又叫，悲痛欲绝。好心肠的林肯看不得玛丽的眼泪，只好答应同她结婚。婚后，两人吵闹不断。玛丽虽然也爱林肯，但她从内心深处看不起林肯，嫌他太土。她虽然也欣赏丈夫的才干，但老是抱怨他不懂上流杜会的礼仪。对林肯的行动举止、衣帽穿着的种种小事，她一概看不顺眼，整天唠唠叨叨，纠缠不休。而且她神经上有毛病，经常侮辱、虐待林肯。有一次，在总统办公室里，当着秘书和下属的面，她端起一杯滚热的咖啡，猛然泼在林肯的脸上。更有甚者，在政治主张上，她还不时发表与林肯不同的言论，使林肯难堪。她在白宫的奢华生活，也严重损害了林肯公众形象。林肯从33岁结婚，到56岁逝世，天天过着这样的生活，难道，这不是比“中年丧妻”更要痛苦百倍吗？

林肯的可贵之处，是他总是能以正面的努力去回应生活中的苦难。专家们指出，正因为小时候父亲对他奴隶般的暴虐行为，使他憎恨奴隶制，萌发解放黑奴的想法。从小失学，使他掌握了非比寻常的自学能力。工作上一次次的挫败，锻炼了他的意志。丧母和丧子，使他变得更加富有同情心，更加懂得热爱人类、热爱人生。甚至他的不幸婚姻，也使他受益非浅。有的历史学者说，如果林肯同安娜结婚，他也许一辈子就只是一个快乐的丈夫和好律师。正是玛丽的野心和刺激，林肯最终成了美国总统。由于玛丽的尖冷，林肯在她那里得不到理解，他就用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投入政治和公众事业。有些现代心理学家还分析指出：正因为内心忧郁，林肯表现得特别的外向，喜欢同他人交往，说话风趣幽默；也正由于玛丽的脾气古怪，林肯练出了一套同最复杂的对手打交道的非凡本事。生活的苦难，对林肯是好事情。任何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人生不幸，林肯都将它转化成为自己的财富。

再说第三个问题，林肯怎样超越自我，完善他的个人品格？

前面所说，林肯在苦难中成长，向命运挑战，努力改变自已的命运。这样的人是很了不起的，但还算不上是一个真正伟大的人。如果到此为止，林肯顶多只是众多的个人奋斗者当中的一个。幸运的是，林肯没有停止在个入奋斗的层面上，他超越自我，成了一个伟人。我认为，《林肯的内心世界和情感生话》这本书中，最有价值的部分，乃是分析林肯度过中年危机，最终完成自我思想蜕变的章节。

书中说，1849年到1854年，这5年是林肯一生中极其重要的时期。1849年，林肯40岁时，由于竞选失败，从政治生活上暂时隐退；1854年，林肯又返回政治漩涡。从隐退到复出，林肯经历了深刻的变化，犹如由毛虫的蛹蜕变成蝴蝶。当时的许多政治观察家就已注意到，当年退出政坛时，林肯是“一个诚实、能干而又基本上以自我为中心的小镇政客”。他说话机智，但过于尖刻。他思想锐利，聪慧灵活，但往往囿于党派利益。他投身政治，关心公益，但其目的是藉此获取个人的成功、出人头地。他心地善良、富有爱心，但过于爱惜自已的名声，太顾忌群众的毁誉。5年后，他却以一个“超群卓越的政治分析家和雄辩家的面目”返回政坛，演说时“具有新的严肃性、新的直言不讳性、新的权威性”。从而，他从一个“党徒”（partyhack，原意是：唯命是从的政党工作人员）变成了一个政治家。他从个人奋斗者，变成了历史使命的承担者。“当他将所有政治钻营的想法弃之一边，并全身心地致力于历史使命时，他在思想上和品格上也极大地提升了”。

人到中年，40岁，林肯的人生到了“中年危机”（midlife crises）。前40年，林肯反抗命运，在苦难中奋进，从一个穷孩子成了一个名律师，从生活社会最底层的农民上升到了州参议员，甚至联邦议员。现在竞选失败了，从政坛败下阵来了。40年奋斗，到底得到什么，能给后代留下什么？自己算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

下一步应该怎么走？林肯花了整整5年的功夫，一个人关在家里，苦苦思索这些问题。一位林肯的好朋友回忆，林肯曾自责地说过：前40年他的生活过得没有意义，他尚未做过一件事，使他的名字能同人类历史和一代人的整体利益联系起来。林肯“以高度的建设性和积极性度过了中年危机”。他想通了，找到了人生的意义。

这就是，他从个人的得失成败、毁誉算计中挣脱开来，从个人奋斗的丛林走了出来，全身心地面向时代，面向人民。从过去经验中，林肯深知政治的残酷和肮脏，但现在他已经不再把洁身自好放在心上，林肯以全新的姿态，重新投入生活，投入政治。

“中年危机”，许多人都会遇到。一般来说，人们在节节上升的个人经历中，突然碰到一个重大刺激或挫折，往往会开始冷静下来，反省自已的人生道路、思考生命的意义。

从心理学角度看，林肯的案例可谓十分典型。中国古代人也经常有这种“觉今是而昨非”的反省。这种反省的结果，有的人转向积极，有的人转向消极，而更多的人是反省了一阵后，又回到混混沌沌生活的旧路子上去。像林肯这样，从最根本上去探究生命的价值，并以积极进取的严肃态度，重新确立超越自我的人生方向，而且从此至死不逾的人，这在中外历史上，可就极其罕见。

注：因美篇不允许拷贝太长，我只能暂时打住。下篇再拷贝后面部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