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第二十二回 八门金锁阵中亡 南王喋血天柱倾</b></p><p class="ql-block"><b>诗曰:</b></p><p class="ql-block"><b>铁阵连环变无穷,八门生死各西东。</b></p><p class="ql-block"><b>南天一柱折今夜,满城风雨泣苍穹。</b></p><p class="ql-block"> 上回说到,李秀成与陈玉成分定今夜分路破阵——陈玉成佯攻东南,引四象转移,李秀成带精锐从西北直插中军。二人各带一千精兵,石达开自领两千主力压阵,只待东南火起便全军掩杀。</p><p class="ql-block"> 二更天,东南方向果然杀声震天。陈玉成的一千人在东南角猛冲猛打,将青龙朱雀两阵搅得翻涌不休。石达开在城头看见四象阵的旗号开始朝东南偏移,当即下令:“开北门!秀成,出!”李秀成带着精锐从北门杀出,沿着城墙根绕向西北,一路畅通无阻。他心中暗喜——阵势果然被牵动了。</p><p class="ql-block"> 然而他刚绕到西北角,眼前的情形却让他猛然勒住了马。原本布在西北方位的白虎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八面颜色各异的旗帜,按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个方位排列,每一面旗下都站着整整齐齐的甲兵,刀枪如林,杀气森森。阵前竖着一块大牌,上面赫然写着八个字——“八门金锁,有进无出。”</p><p class="ql-block"> 李秀成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八门金锁阵,比两仪四象又高了一层。四象只有四正四隅八个方位,而八门金锁却按八卦演化出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开门、生门可进,其余六门皆是死路。他不知眼前这八面旗哪面是生门,哪面是死门,硬闯等于送命。</p><p class="ql-block"> 可退路已经被封了。他方才冲进来时的那条通道,此刻已经被两面旗的游骑截断,身后的士兵被隔成了两段。李秀成咬牙挥剑:“跟我走!”他朝西南方位一冲——那是“惊门”的方向,他不确定对不对,但总比原地等死强。冲进去之后,阵中果然杀出两队伏兵,左右夹击,将他的队伍又切去了一截。</p><p class="ql-block"> 东南方向,陈玉成同样陷入了绝境。他原本只是佯攻,可朱雀阵忽然向后一撤,将他引入了一片开阔地。他还没反应过来,四面八方的旗号同时翻转——休门、伤门、杜门三面合围,将他的一千人困在正中。他左冲右突,连杀数十人,可每杀一层,后面又涌上来新的一层,像是永远杀不完。</p><p class="ql-block"> 石达开在城头看得清楚,瞳孔骤缩。他回头对胡以晃道:“这不是四象阵!曾国荃换了阵法!马上鸣金!”铜锣声急促地响起来,可阵中厮杀声太密,李秀成和陈玉成两路人马都被缠住,根本撤不出来。石达开再也按捺不住,翻身上马:“胡以晃守城!罗大纲,跟我出城接人!”</p><p class="ql-block"> 城门第三次打开,石达开亲率两千主力冲入西北角,连破两道清兵防线,终于在西面一处低洼地与李秀成的残兵汇合。石达开劈开一个清兵,大喊:“秀成!你带人先撤,我来断后!”李秀成满脸是血,嘶声道:“翼王,玉成还在南面!”</p><p class="ql-block"> 话音刚落,南面传来一声巨响——是火药炸开了。陈玉成被困在阵中,眼看无法脱身,他竟下令将随身携带的火药引信点燃,炸开了朱雀阵的一面栅栏。火光冲天中,他带着仅剩的百余人从缺口冲出,浑身焦黑,头发眉毛烧去了一半,左臂垂着,显然断了。罗大纲带兵接住了他,一路杀回城下。</p><p class="ql-block"> 这一仗打了一个时辰,太平军阵亡一千二百余人,伤者不计其数。李秀成的一千人回来不足三百,陈玉成更惨,只剩八十余人。两个少年将军浑身浴血,并肩靠在城墙上,谁也没有说话。</p><p class="ql-block"> 冯云山是在最后一批撤回来的。他在阵中救出了十几个被围的士兵,自己却落在了最后。石达开在城头大喊:“南王!快!”冯云山挥刀砍倒一个追兵,正要翻过城壕,一支流矢从侧面飞来,正中他的后心。他踉跄了一步,第二支箭又射中了他的左肩。他倒在了城壕边,距离城门不过二十步。</p><p class="ql-block"> 石达开从城头扑下来,一把抱起冯云山。南王的血浸透了他的战袍,嘴唇已经发白,却还睁着眼。他抓住石达开的手腕,声音很轻:“翼王……告诉天王……我没、没丢太平天国的脸……”石达开的声音在发抖:“你不会死!南王,你撑住!”冯云山微微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那只抓着石达开手腕的手缓缓松开,垂落下去。</p><p class="ql-block"> 那一夜,曹州城里的哭声压过了风声。石达开将冯云山的遗体安置在城中祠堂里,亲自守了一夜。李秀成跪在祠堂外,额头抵在青石板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陈玉成吊着断了的左臂站在旁边,脸上烧焦的皮肉还在渗血,却没有去包扎。杨倩儿低着头站在阴影里,将一枚铁扇的扇骨紧紧地攥在手中。</p><p class="ql-block"> 天亮时,石达开从祠堂里走出来,脸色灰白,眼睛通红。他站在台阶上,声音沙哑地对众人道:“南王没了。曹州也守不住了。今夜三更,全军从北面突围。”胡以晃低声道:“翼王,北面山路必有伏兵。”石达开抬头望着远方,目光像结了冰:“我知道。所以我要带三千人正面冲山,引开伏兵。秀成、玉成,你们各带一千人从左右山涧绕出去。到祁州汇合。”</p><p class="ql-block"> 帐中一阵沉默。罗大纲第一个开口:“翼王,您带三千人冲山,这是拿自己当诱饵。”石达开没有看他:“我是翼王,我说了算。”李秀成站起来:“翼王,我替您去冲山。”石达开摇头:“你留下,太平军还要有人带兵打仗。我若回不来,你们就去找天王。”他走到李秀成面前,弯腰扶住他的肩膀,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南王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秀成是个好苗子,你替我好生带着。’这句话我记着,你也记着。”李秀成的眼泪砸在地上,他用力点了点头。</p><p class="ql-block"> 与此同时,天津的谈判桌上,曾国藩也到了山穷水尽的一步。</p><p class="ql-block"> 朝廷连下三道严旨,措辞一次比一次急迫:“金州教案久拖不决,英国公使屡次照会,若不速结,恐生边衅。着曾国藩即与英使妥议,勿再拖延。”曾国藩知道“妥议”二字的意思——朝廷已经扛不住英国的压力,要他退让。他捏着谕旨坐了半夜,天亮时起身换上官服,再次登上了那艘英国火轮。</p><p class="ql-block"> 查理这一次气定神闲地坐在舱中,手里端着红酒,笑道:“曾大人,又见面了。听说贵国朝廷终于愿意认真谈了?”曾国藩在他对面坐下,面沉如水:“查理先生,案子的凶手,我的人还在追查。但本官今日来,是告诉您一件事——瑞丰洋行的军火船,从今日起不准再进中国内河。您若答应这个条件,我可以在半个月内给您一个凶手的说法。若您不答应,金州的案子本官就不查了。您要驻军也好,要兵船也好,只管往金州开。可本官也把话说在前头——您若驻了军,咱们的交情就到头了。以后湘军抓到的英国走私商人,一律按敌国奸细处置,格杀勿论。”</p><p class="ql-block"> 查理端着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他盯着曾国藩看了好一会儿,缓缓放下酒杯:“曾大人,您是在威胁我?”曾国藩站起来,拱手道:“本官是在跟您做交易。军火换凶手,公平合理。您若同意,明天便可以派人把凶手领走。若不同意,本官告辞。”他转身便走,靴子踏在甲板上咚咚作响。查理在他身后沉默了几息,忽然开口:“凶手找到了?”曾国藩停步,没有回头:“找到了。是前明余孽,江湖上的杀手,与太平军无关。贵国要的人,明天午时送到天津码头。”</p><p class="ql-block"> 查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恼。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好。军火船的事,我考虑三天。”曾国藩大步下船,没有回头。</p><p class="ql-block"> 他知道,他交出去的“凶手”是程奉璜在一堆无头案卷里拼凑出来的几个江湖亡命之徒,与真正的夜不收毫无关系。但英国人只想要一个交代,朝廷只想要一个结果,他给的就是这个结果。至于军火船能不能真的禁住——那要看京里那帮人还能撑多久。</p><p class="ql-block"> 曾国藩上了轿,在轿帘落下的一瞬间,阖上了眼睛。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p><p class="ql-block"> 曹州城的夜风里,石达开正在清点突围的人马,李秀成在给伤兵裹伤,陈玉成用仅剩的右手帮人搬动粮草,杨倩儿将白莲教信众编入队伍准备一起撤走。城外的八门金锁阵依然灯火通明,像一个巨大的棋盘,等着他们走进下一个陷阱。城头旗角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无数双手在撕扯着什么。</p><p class="ql-block"> 冯云山的遗体还停在祠堂里,灵前的油灯跳了一下,灭了。</p><p class="ql-block">要知曹州突围能否成功,曾国藩的妥协又将在大局中激起怎样的余波,且听下回分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