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辈之路(17)

老迷糊

<p class="ql-block"><b>第十七章:惊雷(1)</b></p><p class="ql-block">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p><p class="ql-block">六零年沈振山从省军区军官学校调饶城军分区已有六个年头,参谋长这摊子事本就轻车熟路,熟悉了环境后按部就班,抓住工作重点,分步落实,这六年也是顺水顺风。</p><p class="ql-block">一九六六夏天,地处赣东北的饶城热得反常。</p><p class="ql-block">先是报纸上的措辞一天比一天激烈,接着是学校里贴出了第一张大字报,然后是成群结队的学生涌上街头,手臂上缠着红袖章,高喊着“保卫无产阶级司令部”的口号。这座安静的小城像被扔进了滚烫的油锅,骤然沸腾起来。</p><p class="ql-block">沈振山站在军分区办公楼的窗前,看着街道上游行的队伍,眉头紧锁。他四十九岁,当了二十八年兵,从打鬼子开始,又从淮海战役的弹坑里爬出来,再从渡江战役的炮火中冲过来,见过真正的战场,却看不懂眼前这场“战争”。</p><p class="ql-block">“老沈,你说这到底是要干什么?”副政委老周端着搪瓷缸子走进来,脸上带着同样的困惑。</p><p class="ql-block">沈振山摇摇头,没有接话。他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p><p class="ql-block">最先乱的是学校。大女儿放学回来,书包里装着散落的传单,兴奋地说学校停课了,老师要带他们去北京串联。沈振山一拍桌子:“胡闹!书都不读了,以后拿什么建设国家?”女儿被父亲的怒气吓了一跳,嘟着嘴跑回了自己房间。妻子素云在一旁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她知道丈夫的脾气,更知道这股风,谁也挡不住。</p><p class="ql-block">紧接着是工厂。工人不上班了,整天开会、辩论、贴大字报。再然后是机关单位,领导干部一个接一个被揪出来,戴高帽子游街,名字被打上红叉贴在墙上。沈振山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心里越来越沉。这些人里有他的老战友,有他敬重的老上级,有他为数不多的知心朋友。他们犯什么错了?他不知道。</p><p class="ql-block">军队暂时还算稳定。军区下发过文件,要求部队保持正常秩序,不参与地方运动。沈振山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处理公务,照常下基层检查战备工作。他以为只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能在这场席卷一切的洪流中立住脚跟。</p><p class="ql-block">他错了。</p><p class="ql-block">一九六八年八月十九日,下午两点。</p><p class="ql-block">沈振山刚结束一个作战会议,桌上的电话响了。值班员通知他到会议室开会,说是传达上级重要指示。他拿起笔记本和钢笔,习惯性地整了整军容风纪,走出了办公室。</p><p class="ql-block">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反常。往日这个时候总有人在楼道里走动、交谈,今天却空荡荡的,连脚步声都有回音。沈振山没有多想,推开会议室的门——</p><p class="ql-block">两名荷枪实弹的战士一左一右站在门内。</p><p class="ql-block">“沈振山同志,”一个中年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穿着一身没有领章帽徽的军便服,表情平静得像在谈一件公事,“我是省军区政治部的,奉命带你到省军区接受调查。请你配合。”</p><p class="ql-block">沈振山愣住了。他看了看那两个战士手里的步枪,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人,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四十二年前,在陕西安康师范读书时,国民党的宪兵也是这样闯进教室,把他从座位上拽起来,押进了牢房。只是这次是被自己的同志,用武装押送的方式,只是没用上械具,带离了工作岗位。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经历的场景再次发生在自己身上。</p><p class="ql-block">“调查什么?”他问,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p><p class="ql-block">“到了就知道了。”那人说。</p><p class="ql-block">沈振山没有再问。他把笔记本和钢笔放在桌上,理了理衣领,跟着走出了会议室。门口的军用吉普已经发动了引擎,发动机低沉地轰鸣着。他弯腰钻进后座,车门“砰”的一声关上,车子猛地窜了出去,轮胎在碎石路上扬起一阵尘土。</p><p class="ql-block">他没有回头。</p><p class="ql-block">下午放学时分,十五岁的大女儿小棠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街边的墙壁上、电线杆上、商店的橱窗上,一夜之间冒出了无数张墨迹未干的大字报。她本来没有在意,最近这种东西太多了,多得让人麻木。但同学拉住了她的胳膊,指着前方说:“你看,那是不是你爸的名字?”</p><p class="ql-block">她顺着同学的手指看过去。</p><p class="ql-block">“沈振山攻击文化大革命罪行累累!”</p><p class="ql-block">“深挖沈振山这个阶级异己分子!”</p><p class="ql-block">“把他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p><p class="ql-block">那些字是用毛笔写的,蘸着浓墨,笔画粗犷有力,每一个感叹号都画得格外夸张,像是要把纸戳穿。沈振山的名字上打着鲜红的叉,像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p><p class="ql-block">小棠站在原地,双腿像灌了铅。她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她想喊,但喉咙像被掐住了。周围有人认出了她,指指点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她低下头,加快脚步往家里跑,书包在背上颠簸着,拍打着她的脊椎骨。</p><p class="ql-block">晚饭时分,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等父亲回来。</p><p class="ql-block">菜是素的,一盘炒青菜,一碗咸菜汤,主食是糙米饭。素云把饭菜端上桌,看了看墙上的钟,六点半了。沈振山平时下班准时,五点四十分左右到家,最晚不超过六点。今天晚了快一个小时。</p><p class="ql-block">“妈,我爸呢?”最小的儿子卫军饿得忍不住了,伸手想去抓碗里的饭。</p><p class="ql-block">“等等你爸。”素云轻轻拍开他的手,“大人还没回来,小孩子不许先吃。”</p><p class="ql-block">七点,七点半,八点。</p><p class="ql-block">素云坐不住了。她让小棠去大院门口看看,跑了一圈回来,说门卫说没看见参谋长出去。她又跑到办公楼,楼里空空荡荡,值班室里只有一个年轻的干事,一问三不知。她又去了几个熟悉的领导家门口,敲了半天门,有的不开,有的开了只说一句“不知道”就匆匆关了门。</p><p class="ql-block">素云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隐约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她不敢往下想。</p><p class="ql-block">那一夜,沈家没有熄灯。</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清晨,素云正准备再去打听消息,一群戴着红袖章的人冲进了院子。他们没有敲门,一脚踹开了木门,十几个年轻人蜂拥而入,开始翻箱倒柜。抽屉被拉开,衣服被扔得满地都是,书架上的书被一本本扯下来摔在地上,床垫被掀翻,枕芯被撕开,棉絮飞得满屋都是。</p><p class="ql-block">“你们干什么!”素云拦在卧室门口,声音颤抖但坚定。</p><p class="ql-block">“搜查罪证!”领头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脖子上青筋暴起,“沈振山是反革命,家里肯定藏了变天账!”</p><p class="ql-block">“我们家没有什么变天账!”</p><p class="ql-block">“有没有搜了才知道!”</p><p class="ql-block">他们把沈振山那个有红五星的铁盒子打开了。那些金光闪闪的奖章——淮海战役纪念章、渡江战役纪念章、三级独立自由勋章、三级解放勋章——被哗啦啦倒在桌上,一枚一枚拿起来端详,然后又随手丢回去。有人甚至把一枚勋章放进嘴里咬了咬,嘀咕道:“是不是金的?”</p><p class="ql-block">他们翻出了沈振山授衔时的呢子礼服。那套笔挺的军装被他视若珍宝,每年夏天拿出来晾晒一次,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此刻被随意扔到了地下任人踩踏。一番折腾毫无收获,一群人悻悻而归。</p><p class="ql-block">素云站在一片狼藉的屋子里,看着满地的碎布和纸屑,看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家,看着三个惊恐的孩子,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有哭出来。她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慢慢地,机械地。</p><p class="ql-block">“没事,”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对自己说的,“没事的。”</p><p class="ql-block">几天后,素云打听到了丈夫的下落:进贤县,一个专门关押军队干部的农场。据说那里原本是一个劳改农场,后来被征用,关押了一批在运动中被打倒的军队干部。有人说,邓小平在那里待过。</p><p class="ql-block">沈振山后来才知道,那个农场四面环水,只有一条堤坝通往外界。他被关在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窗户钉着木板,门上挂着铁锁。每天的日程是固定的:早上六点起床,下田劳动;中午回来吃一碗稀粥加一个窝头;下午继续劳动或者写交代材料;晚上关灯睡觉。看守的士兵比他年轻得多,叫他“沈参谋”——不是出于尊重,只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一个已经被剥夺了一切的人。</p><p class="ql-block">他写了很多材料。交代自己的“罪行”,交代自己的“反动思想”,交代自己和哪些“走资派”有过往来。他一遍遍地写,一遍遍地改,写到后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诞。他写不出任何实质性的东西,因为他确实没有做过那些事。于是他就反复写自己的童年、自己的求学经历、自己的战斗经历,试图通过这些证明自己是一个忠诚的共产党员。</p><p class="ql-block">看守看了他的材料,皱眉说:“你这是写检讨还是写自传?”</p><p class="ql-block">他说:“我不知道我犯了什么罪,我只能告诉你我是谁。”</p><p class="ql-block">看守愣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