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步

善本

我曾为自己走不好台步而发愁。

我已从内心认可，一些不好好走路的样子属于舞台艺术的必需。台上的步伐，都不属于自己，不属于自己的步子，每迈出一步都在模仿。身体成了角色的材料，腿脚更成了一种道具。

我每次练习走台步时，身体都会有一种漂移感，漂移速度快的时候，叫圆场，但还说不清那是在走，还是在跑，两条腿肌肉紧绷，以保持它们匀速且不间歇地往前行进，仿佛小腿以上的身体都僵住了，也只能僵住。这样的步伐有违身体协调一致的惯性，这时，保持移动时静态才算是美的。一动一静，体现同一时刻的躯体上，这种张力，似乎不涉及过于复杂的运动神经分配和定型，毕竟腿和躯干的运动指令各有其主。上身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动就是了，跟着队列，在台上转圈圈，除了出汗，便是最没有风险的运动。

啊，我忽然似又有所悟，古戏台表现人们的快速位移，是从来不用跑这种动作的，把日常的跑动用到戏台上，会显得非常粗俗，就只好换成圆场，这种跑法真有点蛮拧。

可怜的还是那些女步，既要步频快，又不能迈大步，只能走碎步，碎到不能超过另外一只脚尖，这种台步有一种枷锁感，其形成的渊源，可能也适应了旧时妇女裹小脚的恶俗。在戏台上，碎步也被认为是美的，老师对学生说，女角身穿绫罗裙，当身体快速移动时，看不到腿脚撩动身上的罗裙，美到极至，就像是在台上漂动。

这些，仅仅是冰山一角。

我后来学唱老生，动作慢条斯理，但戏曲舞台对老生的台步同样苟刻，它从不让你好好走路，越慢的台步越难走，不是动作复杂，而是要走出韵味。这就更难了。有一种老生步，双脚要外开八字，腿笔直，脚尖勾起，然后四十五度向外迈腿，脚跟先着地，后腿跟上，再以同样角度向外迈。

这样的台步，还有很多的变式。我都很是烦闷，戏祖何以发明这么多走路的花式，变着法子来折腾其徒子徒孙。

我跟着师傅练着台步，他走一步，我走一步。旁人看上去，我像是腿有残疾了，不知道的人，兴许会误以为我在做身体康复训练一一那台步走得实在是慢。

我太不明白，这种像泡茶一般的台步，其气韵究竟体现在何处。直到我日复一日，练过了千次万次，当一种非日常的迈腿变成了一种习惯，并且还能自得其乐时，师傅一边看着，终于松了口气:"嗯，走出一点点味道来了。"

由此，我的生活也似乎变慢了，慢并不是迟纯，而是细品和觉察。当年轮之负载不足以使自己具备这样的品质时，那各式各样的台步却让我着实体察到了。缓慢地抬起一条腿，耗直了，落地，再来另一条。这节奏和耐性绝非在表现年迈和步履蹒跚，而是一种内心依据的充盈。我想好好地走路，我会走在道路上，房间里，走在绵软的沙滩上，总之，它们是一切非戏台的地方，只要这里能够或不能容下我的一只脚板。

可那又有什么要紧，只要我身体的气韵还在，双脚也不妨落在任何地方，反正，自我学走台步以来，它俩就从没好好地走过路，甚至，想保持正常姿势也有难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