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與"詠"之間——紀念莫紮特誕辰270周年音樂會觀感

邱克

2026年8月14日晚，上海光新無限演藝中心劇場。這場紀念莫紮特誕辰270周年的專題音樂會以上半場器樂、下半場聲樂的方式展開。“弦”是莫紮特的小夜曲、協奏曲和嬉遊曲，“詠”則進入《費加羅的婚禮》《唐璜》《魔笛》《後宮誘逃》的歌劇世界。

上半場：五首作品，一條時間線

五首作品雖然並未按照創作年代排列，卻恰好橫跨了莫紮特從少年時代到生命最後一年的創作歷程。

G大調弦樂小夜曲（K.525）的開場速度略偏快，但弦樂齊奏非常整齊，音色處理得乾淨而不單薄，聽起來相當舒服。藍文蔚擔任獨奏的G大調第三小提琴協奏曲（K.216），音準、句法和裝飾音都很到位，沒有過多的個人發揮，而是保持了莫紮特協奏曲應有的分寸感。

首席藍文蔚

D大調嬉遊曲（K.136）保持了莫紮特少年作品中的明快與精緻。真正令人動容的是A大調單簧管協奏曲（K.622）的第二樂章——陳其然的演奏真正唱出了長線條，氣息悠長，感情色彩處理得也相當細緻。

A大調單簧管協奏曲

陳其然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降E大調小提琴、中提琴交響協奏曲（K.364）第一樂章。耄耋之年的原上海樂團副首席顏陵與年輕中提琴家陳晨同台，兩位演奏者在年齡和演奏經歷上相差懸殊，卻沒有形成明顯的主次關係，而是保持了協奏交響曲所需要的相互回應。整首作品演奏下來，小提琴與中提琴之間相當和諧，不存在誰更突出的問題。

降E大調小提琴、中提琴交響協奏曲

顏陵與陳晨

在著名指揮黃國真的帶領下，Pursuit室內樂團整體偏向古典風格，織體保持得比較清楚，各聲部之間也沒有明顯的遮蔽。

指揮黃國真

下半場：從器樂轉向歌劇

下半場實質上是一組莫紮特歌劇選段，而非完整歌劇，因此各段音樂更多以獨立節目出現，原有的人物關係和戲劇情境被大幅壓縮。

青年钢琴家陳思荃

陳思荃以一曲《小星星變奏曲》（K.265）獨奏開場，隨後進入聲樂部分。從《魔笛》的捕鳥人詠歎調和夜後花腔，到《後宮誘逃》《唐璜》等歌劇中的經典唱段，節目集中呈現了莫紮特歌劇中幾種不同的人物類型和聲音性格。

女高音牛启梦

男高音楊璞

男中音尹彥壯

女高音王宇

四位歌唱家及鋼琴家均來自上海市歐美同學會留蘇分會普希金藝術團，並有俄羅斯音樂院校學習背景。男高音楊璞音色明亮，女高音王宇的聲音具有一定的戲劇性；牛啟夢承擔了夜後等花腔女高音曲目，尹彥壯則擔綱多個男中音角色。

聲部替換：一個現場發現

下午聽排練時，我就注意到一個頗有意思的現象：《唐璜》中的二重唱《讓我們攜手同行》（Là ci darem la mano）。原作中，唐璜（Don Giovanni）是男中音或低男中音角色，而采琳娜（Zerlina）是女高音。但在本場音樂會中，這一重唱由男高音楊璞與女高音牛啟夢合作完成——唐璜的男中音聲部改由男高音演唱。

二重唱《讓我們攜手同行》

在教學音樂會或選段音樂會中，由於演員組合的限制，對原作聲部作適當調整並非少見，因此這一安排本身無須大驚小怪。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莫紮特為什麼原來把唐璜寫成男中音，而不是男高音？

聲部本身就是人物塑造的一部分。男中音較低的音區和相對厚實的音色，與采琳娜明亮的女高音形成天然反差。這種聲音上的距離，也強化了兩個人物在性格、氣質和戲劇主動性上的差異。當這一聲部由男高音演唱後，兩個人物之間原本較強的音色反差隨之減弱，聽覺上的人物關係也發生了變化。

這不是對演出的批評，而更像一次意外的“現場實驗”。它直接提出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當聲部改變以後，莫紮特原本通過聲音色彩建立的人物關係，會發生怎樣的變化？

音樂會結束後，青年作曲家王晨子對我說，當晚選擇的都是莫紮特極有代表性的經典作品，小提琴協奏曲雖有個別失誤，但瑕不掩瑜，整體是一場完成度相當高的音樂會。

上海光新無限演藝中心外景

從少年時期的嬉遊曲，到生命最後一年的單簧管協奏曲；從弦樂之間的相互應答，再到歌劇人物之間由不同聲部構成的聲音關係，這場音樂會並沒有試圖完整地概括莫紮特，卻在兩個小時左右的時間裏，讓人從“弦”與“詠”兩個側面重新聽見了他的音樂。對我來說，其中最有意思的並不只是那些熟悉的旋律，而是這些作品在現場演奏、演唱中偶然顯露出來的細節——有時，一處速度、一種音色，甚至一次聲部的改變，都會使我們重新想到莫紮特為什麼這樣寫。

承蒙屠均安先生和刘毅先生提供摄影摄像素材，特此鸣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