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果

泉涌

美篇名：泉涌

美篇号：31941537

图片：网络免费图库

　　他叫传光，她叫传枝。同村，同姓，同辈份。她年长一岁，是姐姐，他是弟弟。

　　两人同一年入学读小学。五年后毕业，传光娘说：“个子长得这么矮，身子又瘦，早早下学来，庄稼地里的活也干不了啊。还是再多读一年吧，好长长身体。”他便留了一级；她升入初中，两年后毕业。那年，她班里仅有一人考上高中，余下的人就此彻底告别了学校的大门。

　　1974年一场洪水，冲垮村里十多户房屋，两家都在其中。灾后重分宅基地，两家成了只隔一排屋的邻居。

　　那年伟人逝世，不久粉碎“四人帮”，后来邓公提议恢复高考。

　　恢复高考之前，她已初中毕业。偏偏他多留一年小学，待到初中毕业，正好赶上恢复高考，农村孩子终于看见了一点新的希望。他顺利考入高中。

　　她只比他的三姐小一岁，二人是性情投合的姐妹，时常一起劳动，一起玩耍，进出他家就是寻常事。

　　从小到大，零碎回忆大多止于一同读书的五年。他只记得她在一众同学里算手脚利落的；她却说他自幼心气高，曾和老师赌气说，将来长大了，绝不困在村里，天天摆弄半截木头半截铁。

　　他上高中时，她已是十八岁的大姑娘。

　　第一次高考，他落榜。懊恼、沮丧、不甘，万千情绪一齐涌上来。她只是温声劝他：“好好复习，再考一年。”

　　很奇妙，就在那一刻，他对她生出了不一样的感觉。

　　十几年来，虽说一同长大，他似乎从未认真细看她。这一眼望去：身形匀称，容颜姣好。终日在泥土地里劳作，肤色微微黝黑，一口白牙却如玉一般齐整。一笑之时，嘴角眼角轻轻上扬，两处浅浅酒窝，藏着温柔甜意。他仔细看过，反倒自己先红了脸，心跳骤然急促。

　　转眼到开学季，教育局与学校对本届高考结果均不甚满意，要知道他所读的高中可是省级重点呢。于是，通知成绩尚可的学生返校复读。在家人支持下，他决心再拼一次。

　　自幼身子单薄，中学时常染上感冒。这年寒假在家，他又受了风寒，终日涕泪昏沉，提不起精神。

　　他家在村里有个特点，常年有邻里登门，打牌、下棋，热闹不断；不像有些人家，整日门庭紧闭，少有外人走动。尤其临近年关，棋牌笑语衬得年味格外浓厚。

　　一日晚饭过后，家中又如往常聚了几位邻居，她也来了。二哥招呼大家打牌，她随口说道：“我看今天正好，传光感冒好多了，看着有精神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暗自思忖，姐姐竟还记挂着自己，心底泛起一阵暖意。

　　时序流转，七月高考如期结束。他心里笃定，今年把握十足。漫长松弛的暑假，他静静等候佳音。

　　她依旧常来走动，每次到来都像一阵暖风，携着欢声笑语。

　　某个午后，天气闷热，村民都不急着下地劳作。忽然天色转阴，骤雨将至，乘凉的人们纷纷归家，唯独他们二人不约而同留了下来。雨势轻柔细密，两人躲在邻屋屋山之下。喧嚣散尽，这个午后成了独属于他们的天地。

　　她生性爱说，他素来爱听。闲谈皆是乡里家常、细碎琐事。可这份松弛自在的相处，却让人如沐春风、如饮甘饴。也许她浑然不觉，而他藏在眼底、落在心底的情意，正悄然一点点升起。

　　某日，家中只有他们两人，聊了一会儿，她觉得该告辞了，说：“我得回家了，帮我娘做饭去。”他却一反常态，突然抱住她……

　　事后，他既后悔又害怕。后悔自己太过冲动；害怕惹她生气，往后不再登门。

　　事情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她依旧若无其事地过来。他几次想要开口解释，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快开学了，临行前一晚，她告诉他：“大学里要好好学习，争取找一个漂亮的女大学生。”

　　时光飞逝，一学期很快结束，放寒假了，他高高兴兴回家。

　　半年里，二人没有任何联系。他三姐已然出嫁，传枝依旧常来他家，陪他母亲聊天解闷。这半年，他在校求学，家中只剩老母亲与尚未成婚的二哥。

　　虽隔半年未见，相见却并无生分，依旧笑语不断。某日二人偶遇，相约走到村外。闲谈之间，她忽然取出一张十元纸币，轻声说道：“姐姐准备嫁人了，这钱你拿去买喜糖吃吧。”

　　他大受刺激：“你敢给我这钱，我就把它烧了！难道你不知道，我是爱你的！”

　　这是两人之间第一次说出“爱”字。

　　“不行，弟弟。姐姐配不上你。”

　　他用力将她抱住：“姐，当世女子，非你不娶！”

　　年后重返学校，约莫一个多月，他收到她的来信。信上说她已去往一座城市打工，在外通信，不必再顾忌村里闲话。只是信里依旧是他不愿听见的话，照旧劝他将来寻一位女大学生。

　　待到暑假，他先去往她务工的城市与她碰面，而后一同返乡。从镇上公交下车，回村尚有几百米路。两人在路上刻意拉开近百米距离，却还是被他叔伯三哥看出端倪。

　　三哥成婚不久，三嫂虽是农村妇女，言谈却开明新潮。每次路过她家门前，三嫂总会热情挽留闲谈，有意无意聊到大学的情况，还时常打趣：“怎么样，有没有合适的女大学生做弟媳妇呀？”

　　几番闲谈，三嫂的调侃触动了他的心绪。他随手拿起笔，在三嫂家木凳上写下一句话：“爱情，是个令人烦恼的东西。”

　　无巧不成书，第二天，传枝也来和三嫂闲聊，一眼看见凳上字迹，好奇询问是谁所写。三嫂会心一笑：“咱们的大学生啊。”她轻声一叹：“哼，又是他，净乱写。”

　　人间至甜，莫过于两心相悦。天青水阔，风暖人间。十指相扣的时候，蜜意落于心头。村里、邻村的露天电影，成了他们甜美的相约机会。比起银幕故事，彼此相伴的片刻，才最是珍贵。待电影落幕，两人便随人流缓缓而归。

　　这份甜蜜终究只能暗自珍藏，从未得到双方家人的认可。

　　二哥有一回直接问他：“你和传枝到底是什么情况？我跟你说，不行！”不等他开口应答，又接着说道：“自古同姓不婚，别做出让村里人笑话的事。亏你还是个大学生！”

　　这番话虽不至于五雷轰顶，却令他极不受用。一字一句，恰似《梁祝》协奏曲里大提琴低沉、守旧的回响。

　　母亲看在眼里，同样不敢赞同。“这事万万不能任性，你大哥、二姐也不会同意。万一你执意不听，他们断了对你的学业资助，你该怎么办？”

　　没错，大哥与二姐正是他读大学的经济依靠，不必多想，他们必然不会同意。

　　他在遇到阻力的同时，她也得不到任何支持。她娘对她说：“孩子，你这事也是欠考虑。传光那孩子，从小看着长大的，没问题。”她娘又思索片刻，接着说：“可是，先不说你俩配与不配，单单你爸的脾气也不会允许你和他成的。”

　　新学期将至，他先送她去往务工的城市。在她简陋的出租小屋内，两人几乎一夜无眠。

　　黑暗中，他睁着眼。大哥二姐的态度他已隐约察觉，学费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他想问她，又不忍开口——她已经为他背负太多。可不问，他再也没有别的依靠。

　　他终于出声，嗓音发涩：

　　“姐姐，我知道我让你为难了。我只想问你，倘若家里不再供我读书，你是否愿意独自承担我后两年的学业？”

　　“弟弟，我其实也是真爱你的。可我们扛不住眼前这些现实难处。我娘也叮嘱过我，不要惹你们一家人不快。”

　　此时四行泪水已交融在一起。

　　她仰头长叹：“就让我们做一辈子的好姐弟吧。”

　　天大亮，他踏上返校的火车。这一回，她没有相送，只是静静躺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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