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山湘骨赋

木然

文/木然图/网络美篇号/12398683 天地闭塞，贤人隐。乾坤倒悬，烈士出。余读宋史至德祐、景炎年间，每每展卷，便觉热血涌上头顶，握拳击案，恨不能拔剑而起，与二公并肩于九泉之下。赋这种文体，本是铺陈之体，但铺陈到极致，便成雷霆。余今日不铺陈风月，不叙写花草，唯以满腔肝胆、一腔沸血，写二公之死、二公之生、二公之魂。言辞或许癫狂，情感或许过激，然而天地间最激烈之事，岂容温吞之笔来写？后世读者，若读至某处而拍案叫绝、慷慨悲歌、拔剑斫地——那余之愿便算达成了。 第一折 · 天崩混沌初分，清气为天，浊气为地；日月交替明照，阴阳相推，四时有序。然天道有常轨，亦有非常之变；常轨是治世之太平，非常之变则是亡国之浩劫。忆我大宋，三百一十九载煌煌基业——太祖建国，杯酒释兵权而四海安宁；太宗拓疆，幽云未收而壮志满怀；真宗御驾亲征，澶渊一战令契丹震惊；仁宗垂拱而治，嘉祐之治为万方称颂。南渡偏安，犹有半壁河山之壮丽；临安歌舞，尚余西湖烟雨之朦胧。呜呼！然盛极必衰，物极必反，此乃天道铁律；月盈则亏，日中则昃，此乃运数无情。理宗荒废朝政，贾似道窃取国柄而蒙蔽圣听；度宗孱弱，阎妃专宠而社稷蒙尘；恭帝年幼，不过六岁孩童。于是乎——北元铁骑，如洪水决堤，不可阻挡；如蝗虫过境，所到之处，寸草不生。襄阳坚守六年，终告城破；樊城三万军民，尽化鬼雄。长江天堑，不复为险；淮西屏障，一溃千里。天子蒙尘，宫娥泪尽；百官奔散，如鸟兽投林。降表如雪片，飞向元廷大殿；降幡如密林，插遍江南城池。三百年基业，一朝瓦解；亿万兆生灵，尽入胡尘。哀哉大宋！痛哉斯民！天地变色，日月无光；山河哭泣，草木含霜。九州动荡，谁挽狂澜于既倒？四海沸腾，谁撑危厦于将亡？有！有二人，挺身而出——一人来自庐陵吉水，如雷霆乍起；一人来自衡岳湘滨，如烈火初燃。以血肉之躯，挡百万铁蹄；以枯朽之骨，撑将倾之天关。第二折 · 文山起若夫文山先生兮——生而异禀，体貌非凡！身长八尺，面如冠玉，目若悬胆；声如洪钟，气吞山河，志凌霄汉。幼读诗书，即有济世之宏愿；少游太学，便怀报国之肝胆。年二十而登进士，金殿对策，万言立就；理宗览之而色动，亲擢第一，天下传颂。御笔题“文天祥”三字——天之祥也，宋之瑞也，社稷之柱石！然先生之仕，非为功名富贵；先生之志，唯在家国天下。贾似道专权，先生抗疏直谏，字字如铁，句句带血；似道怒而中伤，先生贬谪岭南，流离万里。然先生之心，愈贬愈坚，如寒梅傲雪；愈挫愈锐，如宝剑经磨砺而更光寒。及德祐改元——天崩地裂，日月倒悬！元兵长驱直入，如虎入羊群；朝廷诏天下勤王，应者寥寥如晨星。先生时知赣州，闻诏而起——毁家！散尽万贯家财，不留一文以自私！倾尽宗族之资，不惜千金以报国！有人阻之曰：“此驱群羊而搏猛虎也！”先生厉声而答曰——“吾亦知其然也。然国家养育臣庶三百余年，一旦有急，征天下兵，无一人一骑入关者，吾深恨于此。故不自量力，而以身殉之，庶天下忠臣义士将有闻风而起者。义胜者谋立，人众者功济，如此则社稷犹可保也！”壮哉斯言！烈哉斯志！一言既出，天地为之震动；四座皆惊，懦夫亦为之奋起。遂提兵入卫，率乌合之众而抗虎狼之师；明知不可而为之，此真大勇也！转战江西，身先士卒，血染战袍；每战必呼“忠义”，声震云霄，敌为之怯。然而兵力微薄，终究难以挽回颓势；五坡岭上，文山先生不幸被俘。元将张弘范擒住先生，命他写信招降张世杰；先生将笔掷于地上，怒目圆睁——“我不能保卫自己的父母，难道还要教别人背叛父母吗？这怎么可以！”张弘范听闻此言，肃然起敬，感叹道——“好人！真是好男子！”可叹啊！敌军的统帅尚且叹服他的气节；而我大宋的臣子，反而多有屈膝偷生之辈。“廉耻”二字，竟不如胡虏将领懂得！“忠义”二字，反而在囚徒身上得以彰显！第三折 · 零丁洋被押解北上燕都，路途万里迢迢；囚车辘辘前行，如同丧家之犬；然而先生的意志，却如钢铁般坚不可摧，不可屈服，不可折断。行经零丁洋时——沧海横流，浊浪排空；天低云暗，风号水涌。先生立于船头，衣袂飘飞如同战旗；四顾茫茫，已看不见故土的踪影。悲从中来，他提笔写下——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十四个字——如黄钟大吕，响彻千古！如惊雷霹雳，劈开混沌！如长剑出鞘，锋芒万丈！如烈焰焚天，不可扑灭！读到它的人——懦弱者会挺立！懈怠者会奋发！贪婪者会羞愧！背叛者会恐惧！这十四个字，不是诗，而是刀！刀刀割在懦夫心上，刀刀刻在青史之上！七百年来，凡读此文者，无不热血沸腾、壮怀激烈；七百年后，纵使沧海桑田，这十四个字亦将永不磨灭！ 第四折 · 囚土室被囚禁在大都的土室中，已有三年！暗无天日，如同坠入深渊；阴风怒号，如同困兽之笼。元人百般劝降——先以利诱：许以高官厚禄、金帛美女；先生不为所动，如同泰山不可撼动。继以威逼：刀斧加颈、酷刑临身；先生面不改色，如同磐石不可转移。终以情动：派遣降臣来劝、故友来访；先生厉声斥责，如同雷霆不可接近。忽必烈亲自劝降，许以中书宰相的高位；先生向南而拜，从容说道——“天祥受宋朝恩典，官至宰相，岂能侍奉二主？只愿赐我一死，便足够了！”元主问道：“你还有什么要求？”先生回答——“天祥受宋恩为宰相，宋朝已亡，唯有一死。若蒙宽恕，得以道士身份回归故乡，他日以方外之人备位顾问尚可。若骤然授我官爵，非但亡国之大夫不可图存，更是将我平生信念尽数抛弃，那又何必用我？”元主默然良久，问道：“你不肯投降，朕也不强求。但你的心中，可有悔意？”先生大笑道：“悔？我生是宋朝的臣子，死是宋朝的鬼魂，有什么可后悔的！天道有常，宋朝虽亡，忠义不灭；我身虽死，浩然之气长存！我死之后，魂魄也要化作厉鬼，在九泉之下继续抗击贼寇！”元主闻听此言，脸色骤变，霍然起身。左右侍从皆心生畏惧，不敢抬头直视。于是下令——处死！第五折 · 柴市就义至元十九年十二月初九，柴市之上，寒风凛冽如刀。万人空巷，围观者人潮如涌。先生整理好衣冠，面向南方，郑重下拜——拜故国！拜君父！拜天地！拜苍生！然后从容赴死。刀光起！鲜血溅！天地为之变色！风云为之骤变！北方的雪，忽然化作赤色；燕山的风，呜咽如同哭泣！先生就义时，年仅四十七岁。然而他的英名，万古不朽；他的忠骨，千秋不腐；他的热血，化为碧血，染遍河山；他的魂魄，化为忠魂，照耀古今！在他的衣带之中，人们发现了绝笔。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这三十二个字，字字千钧，字字泣血，字字如铁！这并非遗言，而是天地间最壮烈的誓言！这并非绝笔，而是千古读书人最彻底的答案！后人问：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先生答：为的就是此事！为的就是此死！为的就是此一拜！呜呼文山！生为人杰，死为鬼雄！身殒柴市，名震寰中！七百年后，凡有血气者，闻先生之名，无不肃然起敬、慷慨涕零！第六折 · 湘山死守若夫湘山李公——生于衡岳之灵秀，长于乱世之烽烟；面有旧疤，乃少年从军之征；性如烈火，遇不平则发、遇危难则先。历仕三朝，不阿不谄；所到之处，政通人和、百姓歌弦。然公之才，为权奸所嫉；公之直，为宵小所绊。屡起屡仆，犹不改其刚烈；一贬再贬，更添其壮胆。德祐元年，公知潭州——其时，大势已去！长江以北，尽染胡尘；江南诸郡，望风而降。降表如雪片，飞向元廷之大殿；降幡如密林，插遍两浙之山川。独有潭州，孤城悬于江南，如大海中之一叶孤帆！公独守之——他守的，不是一座城，而是一种信念！他守的，不是一方土地，而是一个“义”字！他守的，不是一家一户的门户，而是三百年的江山社稷！城中兵少，他便招募民兵来补充——老弱皆上阵！城中粮尽，他便开仓放粮来赈济——颗粒不留！城中兵器短缺，他便熔炼铜铁来铸造——家当尽毁！他的妻子，也登上城墙助守；他的僚属，皆誓死不退。元兵围城，猛攻三月而不克！他日夜巡城，目不交睫、甲不离身；每当箭矢如雨、滚石临头，他总是身先士卒，与士兵同甘共苦、共历生死。有人劝他投降，他拔剑怒叱——“我受国恩，当以死相报！要投降的不是我李芾，要投降的，是李芾变成的鬼！”除夕之夜——正当万家灯火之时，元兵破城！箭矢如雨倾泻，烈火如山崩塌；城墙轰然倒塌，喊杀声震天动地。他知道大势已去——召来幕僚沈忠，命他将自己的尸骸埋葬在熊湘阁后的古井中。沈忠伏地大哭，不忍从命；他厉声叱道——“我以死殉国，你当以死殉我！快去！不要迟疑！不要手软！”于是，他洒酒祭地——第一杯，敬天！第二杯，敬地！第三杯，敬大宋！第四杯，敬死亡！第五杯——敬自己！随后，他投缳自尽——以死明志！以死殉城！以死殉国！以死殉义！全家百余口人——妻子殉节！儿子殉难！仆人殉主！妾室殉身！无一人投降！无一人逃跑！无一人背叛！全城之人——军民同殉，老幼俱亡！如同田横的五百义士，慷慨奔赴海岛的苍茫；如同睢阳的三千将士，血战到最后一刻！呜呼湘山！公之死，重于泰山之巅！公之烈，烈于火山之焰！公之忠，忠于九天之上！公之义，义薄云天之间！潭州城破，血流成河；湘江水赤，三日不消。岳麓山上，松涛呜咽，似在为公而哭；橘子洲头，江水悲号，似在为公而嚎。 第七折 · 双魂并天嗟乎！文山死于北，柴市风烈，血溅三尺！湘山死于南，潭州火焚，魂归九天！一在燕市，一在湘滨；一死于刀，一死于绳；一北面而拜，一南面而饮；一从容就戮，一阖门俱焚。然而——其死虽殊，其烈则一！其地虽异，其魂则通！譬之天穹——文山如日，悬于北方，万丈光芒，照彻幽燕之暗！湘山如月，沉于南方，千丈清辉，映彻湘楚之天！日月同辉，光照万古！譬之山岳——文山如泰岱，拔地擎天，镇压北方之雄关！湘山如衡岳，秀出南天，撑持南方之峻巅！双峰并峙，气吞河山！譬之江海——文山如黄河，奔腾咆哮，挟泥沙以俱下，其势不可挡！湘山如湘江，清澈悲鸣，挟忠魂以东流，其声不可闻！二水同归，汇入东海之渊！或有狂生问曰：“二公之死，果何益哉？城已破矣，国已亡矣，死何补于时势？”余听这番话——拍案而起！拔剑而立！怒发冲冠！“咄！狂生！住口！你怎敢说出这等言论！”“国家的灭亡，并非亡于刀兵，而是亡于人心！人心若死，纵有百万大军，也不过是土鸡瓦犬！人心若存，即便只剩一人一剑，也足以撑天拄地！”“两位先公以死殉国——并非为了一姓之私，而是殉天下的公义！并非出于一时激愤，而是殉万世的纲常！并非为了一座城池，而是殉千古的脊梁！”“让后世知道：天地之间，本有不屈之骨！山河之上，终有不灭之光！人心之中，永有不可折之刚！”“两位先公一死——懦夫知耻！叛徒知惧！后世知敬！千载知仰！”“这并非无益，这是大益！这是天大的益处！这是泽被万世的益处！”狂者听了这番话——面如死灰，伏地不起，汗出如浆。招魂篇如今余斟酒祭奠——椒浆桂醴，兰芷琼浆；驾飞龙向北游历，乘白鹤向南翱翔。余向北游历至燕市——柴市之上，风依然猛烈！文山之血，已化作碧草，年年春天萌发，岁岁青翠苍茫。余呼唤道：文山！文山！魂兮归来！恍惚之间，仿佛看见先生立于风雪之中——衣冠整肃，面朝南方而拜，从容微笑：“余心无愧，何须归来？余魂不灭，何须招引？”余向南翱翔至湘水——潭州城头，月色依旧清寒！湘山之骨，已化为巨石，沉于江底，亘古不移。余呼唤道：湘山！湘山！魂兮归来！恍惚之间，仿佛看见李公立于城头之上——手持长剑，目光如炬，厉声喝道：“余既以身许国，何谈归来？余既已赴死，魂魄便永守此关！”二公之声，如雷贯耳！二公之影，如日当空！余再次叩拜而泣，泣不成声；三叩之后以歌当哭——乱曰：燕山雪烈，如刀割面，湘江水寒，如冰刺骨。割不断的是忠魂，冻不死的是烈骨！文山起兮，北方震动，湘山立兮，南方悲哭。震动使日月为之动摇，悲哭令山河为之倾覆！余欲效仿二公，提剑而起，余欲追随二公，共赴黄泉。然余身在后世，空有遗恨，唯有此赋，代余宣言！言不尽兮意未穷，意未穷兮泪先涌。泪涌如潮不可止，止不住兮任其纵！赋成，掷笔——窗外风起！似有二公之魂，乘风而来，呼啸而过，声震天地——吾身虽死，魂灵不灭！吾名虽逝，气节永烈！吾志虽成过往——七百年后，犹有人读吾碧血、诵吾铁骨、传吾清名、继吾宏志！此志不灭——则天地不朽！山河不朽！日月不朽！吾——亦当不朽！赋毕。掷笔于地，仰天长啸。啸声穿云裂石，惊起栖鸦万点。东方既白，晨光如血。恍然间，七百年前之柴市、潭州，尽在眼前。—— 余尽而赋终，然二公之魂，永无终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