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中国证监会杨迈军</p><p class="ql-block">马忠智主任走了,82岁,在医学发展日新月异的今天,太早,太可惜了!</p><p class="ql-block">马主任待人和蔼真诚。我1997年从全国人大调到国务院证券委办公室工作,就是志超带我到他那里报到的。他年纪比我大一轮,却叫我老杨。我一时没有办公室,他让我中午躺他的长沙发,“我中午不睡觉”,他说。</p><p class="ql-block">我半路出家学证券,先到的同事人人是我老师,当时在证券办任处长的运成、建平是,比我年轻的华平、刘洁、林雯、向阳、东升等等也是,马主任自然是第一位。</p><p class="ql-block">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的中国,当时大学里还没有开证券课程,社会上书也极少,但兼任中国证券业协会秘书长的马主任已组织编写了几本。我就从直接融资和间接融资,A股B股H股的不同学起。</p><p class="ql-block">马主任爱唠嗑。他给我讲,前几年还姓社姓资扯不清,出国纪律有三种地方不准去:拉斯维加斯、曼哈顿42街、纽约和芝加哥的证券期货交易所。曾几何时,我们现在也在搞过去认为是赌场的证券期货交易了。传统社会主义里没有这东西,那谁都别装,都是摸着石头过河,你学中干干中学就成。</p><p class="ql-block">马主任说他家庭出身“有问题”,那个年代学习好也不让考大学,只好学会计,从银行信贷员干起。正是这番经历,成就了他最早中国证券市场探索者组织者监管者和国有大型企业监管者的地位。</p><p class="ql-block">他1986年任人民银行沈阳分行副行长时,率先设立了沈阳证券交易市场,实现了国库券、企业债券的公开挂牌转让流通,打破债券只能认购、不能变现流通的局面,为全国证券市场探索积累了宝贵的实践经验,受到国内外广泛关注。</p><p class="ql-block">因此他1991年调到人总行,次年国务院证券委员会成立,朱镕基副总理兼任首任主任。马主任先任办公室副主任,后任主任。证券委办公室承担着政策规划制定,跨部门协调、市场统筹、发行额度管理、重大案件查处,交易场所清理整顿,重要文件文章起草等工作。证券办编制有限,而且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人员随工作需要进进出出,虽然都是聪明能干的年轻人,但经常只有十多个人。能按照朱总理提出的“法制、监管、规范、自律”八字方针,圆满完成这些重要任务,马主任这位老法师发挥了至为关键的作用。</p><p class="ql-block">他极接地气,熟悉市场组织和运行管理的细节,熟悉公司经营管理尤其是财务管理,深谙人情世故,看得穿人性复杂,所以看问题出措施都能实事求是,切中肯綮。</p><p class="ql-block">例如关停全国地方政府设立的四五十家交易场所,摘牌五百多只股票交易,涉及股民、公司和地方政府复杂的利益,国家又不可能出钱摆平,投资者频频上访,要死要活,清理整顿工作非常棘手。</p><p class="ql-block">他带领我们深入各地调查,和地方政府,相关公司反复探索多种解决途径,再与国务院相关部门沟通协调,几经磨合,最终形成清理整顿方案,得到国务院领导同意。先统一停交易降温,再分别情况分别政策分步骤逐步处理。这个工作后期因马主任调任国务院稽查特派员,由耀先主席领导。据耀先主席讲,圆满完成后,多次受到国务院领导的表扬。</p><p class="ql-block">要做好证券委办公室的工作,马主任既要协调各方,又要带好队伍。他顾全大局,以德服人,亲和力强 ,善于做思想工作。记得1998年统一全国证券监管体制,证监会接收各地证管办时,有的省会城市既有省证管办也有市证管办,面临合并调整、干部去留待遇等问题。马主任充分理解大家的疑虑和困难,不是简单的强调服从中央决策,而是耐心的和各地的同志沟通交流,帮助解决思想和实际问题。我们多次见到地方同志在马主任办公室一唠嗑就是几个小时,最后都心情舒畅的离去。</p><p class="ql-block">证券办管大事多,查案子得罪人多,自然是个清水衙门。</p><p class="ql-block">那时已经有证监会工作人员利用职权收受股票的案例发生,他按照朱总理关于“证监会决不能搞权钱交易的批示”,经常教育大家要廉洁自守。记得他多次讲,新兴的证券市场是金融行业的皇冠,风光无限,我们有幸同行要惜福。但前行的路也很滑,证券业协会首届28个理事,个个聪明绝顶,也做过许多工作,但走死逃亡,已经有20多个因各种原因淘汰了摔倒了。他用这些鲜活的例子引导大家志存高远,淡泊名利。</p><p class="ql-block">马主任热爱学习,勤于探索,思想解放,除了组织大家写文件,他经常要求我们针对国际国内市场中的重大事件写文章,比如“琼民源”案,中航油新加坡“陈九霖”案等等。有些是领导交办的,有些就是他觉得有必要影响市场,普及证券市场知识,同时对我们也是很好的锻炼和提高。</p><p class="ql-block">他有创新想法时又特别注重国情,会刻意考虑是否可行。记得随市场发展,到1997年法人股不能流通的不利影响越来越大(当时还没有用股权分置这个词)。他组织我们研究,自己先提出一个意见:今后新发行上市的全流通,历史遗留的大约300多亿法人股,每年给30亿额度流通,十年也就消化了。这样市场不再积累非流通股,马上可以轻装上阵,更好服务于国企改革。而每年放行30亿,既让法人股看到希望,又不至于给市场造成太大冲击。我们既然是在计划经济的基础上建立市场,那就应该把计划管理和市场规律结合起来。这个方案后来没有继续深化研究,当然是因为涉及的许多问题一时都不好解决,但不断扩大的非流通股,确实也给后来的股权分置改革带来了更大的压力。</p><p class="ql-block">马主任不仅对工作充满热情和乐趣,而且嫉恶如仇,一身正气!如老曹所说,他带队查处的重大案件都是国务院领导批示的。那时正处转轨时期,体制机制漏洞很多,全民经商,部队也经商。建立之初的证券期货市场法治和监管跟不上,过度投机,造假欺诈,操纵市场的案件很多,不严加查处将导致市场混乱,投资者信心崩塌。记得查处那个涉及部队的案件期间,两位将军来访,马主任让我陪见。他们见了马主任咔咔立正敬礼,虽然毕恭毕敬,但说话间充满暗示和压力。马主任淡然应对,送走他们以后勃然大怒,猛拍桌子:“穿军装戴大盖帽我就怕你们吗!查处意见我不会修改一个字,我只对事实负责,只对国务院负责!”</p><p class="ql-block">马主任带队查处案件,不但下边同志多次遇到干扰,遭遇威胁,他本人也接到过匿名电话和纸条。有两三次他出发前,将一个文件包交给我,交代我:此案利益攸关,安全难保,如果我回不来,不要相信什么车祸、食物中毒。工作上的事,家里的事,我都安排好了,你打开照着做就是了!这种只在电影和小说里看到过的情形,让我既紧张又兴奋,好在每一次马主任都平安回来,而且都是大获全胜。有一次我带一个年轻同志去查一个案子,面对一大堆说明材料和财务报表,不得要领。晚上给马主任打电话,他说明天你们就跟他们要那几个材料,拿到就回来,不必多说什么,想和我这个老会计信贷员玩猫腻,他们还太嫩了!</p><p class="ql-block">我想正是马主任这手绝活和凛然正气,深得国务院领导赏识,第一批就选任他作为大型国有企业稽查特派员,后来改称监事会主席。</p><p class="ql-block">我在马主任直接领导下工作不过一年多,但交往一直不断,受他的教导和关怀多多。我到上海工作以后,他几乎每次到上海都会告诉我。他天性乐观开朗,风趣幽默,和他唠嗑总是轻松快乐。他退休后喜欢侍弄自己的农家小院,大白菜丰收了也会发视频照片给我。但他也心系事业,热情辅导学生,热情回忆自己的工作历程和感悟,以期留给后人有利社会。他很为自己的经历自豪,“和亲戚就说祖坟埋得高,实际自己心里很清楚,有幸碰上改革开放,有幸碰上好领导,才能做成这些事,才能有这过去从来没有奢望过的地位和待遇。</p><p class="ql-block">然人生苦短,天命难违。马主任几年前得了背部脂肪瘤这么个怪病,几次手术几次复发,去年转移至肺部,终于不治。</p><p class="ql-block">“五十方知四九非”,这是我认识马主任不久他和我唠的嗑,意即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不容易,要承认我们的认知有限,要敬畏世事苍茫,人生无常。如今他因病早逝,我为他伤心不已,老泪涟涟……</p><p class="ql-block">两年前我和运成去看过他,他坚持要在小区食堂请我们吃饭。他去上海复旦肿瘤医院看病,我也去看望他。再早两年,他去云南找草医草药,开始说有效,后来又说无效,但还是要我帮他找。在这些过程中,他一直是从容不迫的,眼神里也是满怀希望的。我想他是参透了人生、命运才会如此沉静的。不要说浩瀚宇宙,就是这芥子般的地球以及聪明绝顶又极其渺小的人类,对自己的认知也还是那么有限,尽管知识迅速迭代,尽管医疗技术日新月异,还是有那么多病治不了。</p><p class="ql-block">马主任是心怀不甘走的,但我更相信他是自豪从容走的。人生意义不过经历和思想两件事,其他都是浮云而已。他一生光明磊落,艰苦奋斗,把聪明智慧都尽情的献给了人民,献给了自己钟爱的事业,算的上卓越成功,可以问心无愧!</p><p class="ql-block">有的人活着,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却会永远活着。马主任就是永远活在我心中的人。祝愿他一路走好,在上界自在安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