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去章丘明水古城——泉涌千年，一汪漱玉照词魂

毕京福

数年前，我们到访明水古城，落笔记述古城街巷宅院、市井烟火，完整描摹整座古城的人间风貌。此番重游，不再铺叙楼台商铺，不写市井喧嚣，全篇只聚焦一件事物——流淌千年的泉水。泉水，才是明水古城真正的内核与灵魂。

明水，地名二字，本就取自泉水澄澈明净。这一汪汪清泉，绝非人工雕琢的景致，而是大地馈赠的地质奇迹。章丘南部泰沂山区广布石灰岩，雨水渗入山体岩层裂隙，化为地下暗河向北奔涌；行至明水地界，遭遇北部不透水的砂页岩阻隔，承压的地下水冲破地层，竞相喷涌而出，造就了星罗棋布的明水泉群。万千泉眼自地底千回百转奔赴人间，滋养沃土，孕育市井，一座古城便因泉水而生，一方百姓便依泉水而居。泉水，便是明水亘古不变的根脉。

踏入古城，循着汩汩不绝的水声，一处处名泉次第映入眼帘。

墨泉，当属明水泉群之中气势最雄浑的一脉。硕大泉孔黝黑深邃，直通地下一百五十余米奥陶纪石灰岩岩溶裂隙，地底承压之水奋然向上奔突。泉水本体清冽甘醇，只因泉口铸铁管道黝黑，潭水深不见底，远望一池碧水色如墨玉，墨泉由此得名。每逢丰水时节，泉水夺口而出，轰鸣隐隐如沉雷滚动，雪浪翻涌，成就“一泉成河”的壮阔。活水漫过石岸，顺着石渠穿街过巷，源源不断为整座古城输送生机。伫立泉边俯瞰幽深泉口，大地深处蕴藏的磅礴力量，扑面而来。

移步龙泉寺前，便是百脉泉，是静之极致。

翻开《水经注・卷八》，郦道元落笔直白而传神：“济水右纳百脉水，水出土鼓县故城西，水源方百步，百泉俱出，故谓之百脉水。”

寥寥数语，一语道尽百脉泉的灵魂。它不是独孔喷涌的一汪泉，而是百泉同涌；不是涓涓细流，乃是遍地涌泉。方圆百步之内，万千泉眼一齐翻涌，珠玑迸跳，水脉纵横。水面看上去一派幽寂，可俯身细看，无数气泡自水底岩层络绎升腾，叠叠如贯，碎成万点珠光，正是古人所咏“百脉寒泉珍珠滚”的奇观。这便是章丘泉水与生俱来的底气——不藏不掖，坦荡奔涌。后世曾巩有言：“岱阴诸泉，皆伏地而发，西则趵突为魁，东则百脉为冠。”这份奔涌浩荡的底气，早在北魏的书卷之中，便已然写定。它不张扬、不喧嚣，以绵长不绝的吐纳，吐露着地脉深处生生不息的生机。

千百年间，这一池珠涌碧水静静流淌。年少的李清照，便是在这泉畔长大。溪亭日暮、藕花泛舟，故乡泉水的风物深深镌刻进她的记忆，于是诞生了千古传诵的《如梦令》。泉流浸润少女的心境，泉水的灵秀滋养一代词宗的才情，一卷《漱玉词》清婉通透，风骨恰如这一池明净泉水。

清照园一侧，漱玉泉涓涓漫淌，泉眼隐于池底石缝，泉水莹润如玉。相传李清照常临此泉掬水梳洗，凭泉凝思，后人便以“漱玉”命名她的词集。泉水沉静柔和，一池静水映照词人的心事。那句“花自飘零水自流”，那一缕婉转幽怀，溯源便在故乡这汩汩不绝的泉流。我俯身蹲踞池边石岸，伸手掬起一捧泉水，清凉浸透掌心，浅抿一口，甘冽直抵肺腑，终于切身读懂，何为滋养世代的故乡甘泉。

古城之内，梅花泉堪称奇绝，是奇与美的交织。一池之间，五处泉眼错落排布，宛若梅花五瓣。五股水流同时腾空绽放，水花团团四散，碧水之上盛开一朵雪白水梅，中间泉眼为蕊，四周四孔作瓣，水雾袅袅，动静相生。及至丰水期，五泉齐沸，浪激腾空，雪浪翻滚，把地脉奔涌的雄浑力量与江南水乡的温婉柔情融为一体。我与夫人并肩倚靠石栏，身后五泉喷雪，垂柳垂丝拂水，亭台楼阁倒映粼粼碧波。半生风雨，携手共赴泉乡，一张合影，把人、岁月与泉水风光，永久定格。

金镜泉别有一番韵致，泉眼隐于水下，水面一平如鉴，天光云影、黛瓦飞檐尽数倒映池中，实景虚影浑然难分。除这些声名赫赫的名泉之外，城墙脚下、石桥之侧、宅院角落，无数无名小泉星星点点，细泡悠悠冒出，悄无声息汇入沟渠，默默滋养整座古城。

一处处泉眼，是大地向人间敞开的窗口。地下暗河穿越重重溶洞岩层，经由大大小小的孔窍吐露世间。墨泉是单孔的狂飙奔涌，百脉泉是千窍的珠玉散落，梅花泉是五孔的花开碧水，还有无数细碎微孔，一同织就浩荡壮阔的明水泉群。

众泉奔涌，汇而成溪，聚而成池，织就古城完整的水网。泉水穿过石拱桥洞，缠绕古宅墙基，顺着青石街巷蜿蜒流转。溪水澄澈见底，卵石历历可数，两岸古木浓荫蔽日，斑驳老墙爬满翠绿藤蔓。孩童褪去鞋袜，欢喜踏入浅浅清流，脚下溅起片片水花，清脆的嬉笑声回荡古巷深处。千年泉流，一边承载古建老屋沉淀的岁月沧桑，一边涌动少年嬉戏的鲜活烟火，沧桑与生机在此水乳交融。北方城池大多雄浑刚硬，而明水古城，靠着源源不断的活水，生出似水江南的万般柔情。别处古城，建筑是主角，流水只是点缀；明水古城，泉水才是本体，泉眼在哪里，街巷便延伸向哪里，屋舍便依水而建。

是泉水，实实在在塑造了这座古城的全部模样。

古时，喷涌的泉水供百姓饮用浣洗，灌溉良田，养育世代生民；活水连通河渠，舟楫往来，助推市井商贸繁华；泉水调节一方小气候，盛夏时节，满城泉流送来沁人凉意。更难得的是泉水孕育文脉，水之清灵浸润人心，滋养出李清照光照千古的辞章。古往今来，无数文人墨客于此流连，留下篇篇诗行。市井烟火，翰墨词章，皆扎根于这一汪不息活水。

沿水缓步漫游，耳畔满是叮咚泉响。看水泡自水底悠悠浮起，看流水绕过石基缓缓转弯，看波光在灰墙黛瓦之上轻轻摇曳。泉水恒温沁凉，盛夏到此，一身暑气尽数消散。尘世喧嚣，仿佛都被潺潺流水隔绝在外。楼阁可以复建，街巷可以重修，唯有自地脉深处奔涌千年不息的泉群，是明水古城无可复制的灵魂。

两度造访明水古城，心境全然不同。上一回，我看见一城街市繁华；这一回，我读懂滋养全城的一汪活水。一城烟火，千载词章，万千人间故事，源头，尽在这一个个泉眼，尽在这汩汩不息的流水之间。城因泉而立，泉因人而传，泉眼吞吐岁月，泉水流淌词章，泉与城，泉与人，在此紧紧相依，岁岁生生不息。

泉涌千年，润养古城沃土，也孕育易安千古词章。踏遍明水泉渠，观墨泉奔雷、百脉珠涌，感山水文脉交相辉映，心有所感，赋七律以记之：

七律·游明水古城

灵源破地出层岩，百脉珠玑绕古垣。

墨浪翻雷喧浅涧，梅泉喷雪映晴轩。

一溪活水穿城陌，千载清词照水痕。

齐鲁山川多胜迹，明水风月最销魂。

2026年8月19日，于济南千佛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