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在江苏镇江崇实女中的校园内,静静地伫立着一栋美丽的近代建筑——镇江宝盖山妇幼医院(莉蒂·梅森·奎因纪念医院Lettie Mason Quine Hospital)大楼。清水灰砖砌墙,红砖勾勒装饰,虽历经百年沧桑,西式拱门与回廊依旧难掩当年的辉煌与典雅。</p><p class="ql-block">今日的学子们或许曾在楼前驻足,感叹其建筑之美,却鲜有人知晓,这栋大楼的名字背后,隐藏着一位美国女性生命中最炽热的三十年。她就是笪格矩医生(Dr. Gertrude Taft),一位出身洛杉矶富裕之家,却选择将青春、健康乃至终身亲情都奉献给镇江医疗事业的宣教士。</p><p class="ql-block">相比同时代的美以美会传道人昊格矩(Gertrude Howe),笪格矩的名字在历史的烟尘中显得有些落寞。然而,通过查考泛黄的年报与书信,我们得以拼凑出这位伟大女性平凡而卓越的一生,向这位对镇江有恩的异乡人致敬。</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Lettie Mason Quine Hospital)宝盖山妇幼医院大楼</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现为崇实中学图书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金色年华与逆行之选</b></p><p class="ql-block">1866年4月29日,Gertrude Taft出生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洛杉矶的一个显赫家庭。父亲Harley Taft是位成功的商人,舅舅Henry T. Hazard曾任洛杉矶市长。在那个淘金梦飞扬的时代,Taft家族在洛杉矶及好莱坞的早期开发中占据着重要地位。</p><p class="ql-block">笪格矩在六个兄弟姐妹中排行第三。她的成长环境优渥,重视教育。她先后在洛杉矶高中和师范学校打下扎实的学术基础,随后进入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继续深造。</p><p class="ql-block">然而,优裕的生活并未隔绝生死的无常。1885年,两名幼妹接连夭折,或许正是这切肤之痛,在她心中埋下了行医救人的种子。她毅然进入南加州大学医学院,于1893年获得医学博士学位(M.D.)。</p><p class="ql-block">为了成为一名优秀的临床医生,她先后在旧金山妇幼医院实习,重点钻研妇产科,后又前往当时美国医学改革的中心——约翰斯·霍普金斯医院(Johns Hopkins Hospital)深造。</p><p class="ql-block">彼时的笪格矩,兼具现代医学前沿知识与丰富的临床经验,完全可以在繁华的美国西海岸建立私人诊所,享受安逸尊荣的生活。她的家族后来建造了著名的好莱坞标志性建筑Taft Building,她的外甥Harley Earl更是成为了通用汽车设计体系的奠基人、Corvette跑车之父。</p><p class="ql-block">但笪格矩选择了另一条道路。受美以美会妇女海外传道会(WFMS)的感召,她认为专业知识应当服务于最需要的地方。1895年夏天,在洛杉矶教会隆重的欢送仪式后,她告别了亲人,登上了前往中国的轮船。</p><p class="ql-block">WFMS的领袖们对这位“坚强、自信、理智且敬虔”的女医生的加入感到惊喜,而中国镇江,正迫切等待着她的到来。</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初抵润州:等不及学习语言的医生</b></p><p class="ql-block">早在1884年,宣教士贺路绥(Lucy H.Hoag)就在镇江宝盖山麓创办了镇江第一所西式医院——妇幼医院。由于疗效显著,当地百姓深受吸引,病人数量激增,贺路绥医生长期超负荷工作,需要休息。</p><p class="ql-block">1895年9月,笪格矩抵达镇江。面对潮水般的病人,她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打破传教士必须先全职学习汉语的惯例,几乎在落地后的第一天就立即投入了诊疗工作。</p><p class="ql-block">1986年初,贺路绥休假归来,笪格矩才得以抽出时间进行全职汉语学习。她极其勤奋,不仅掌握了语言,还深入中国农村巡诊,将卫生的种子播撒在乡间。1897年,完成语言进修的笪格矩正式全职回归医院。第二年,她便在镇江西门开设了第二门诊部,并在镇江最先开始了西医外科手术。</p><p class="ql-block">即便是在1900年义和团运动的动荡中,医院被迫短暂关闭,笪格矩在短暂返美后又迅速回到镇江,全力协助贺路绥。</p><p class="ql-block">笪格矩为人极其低调谦逊,在给总部的报告中很少提及自己。多亏了同事诺冰心小姐的记述,人们才得知她的忠诚与专业。在贺路绥眼中,笪格矩不仅是得力的助手,更是“知心的姐妹”。</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笪格矩</span>不仅精通外科手术,还极具创造力。看到当时中国缺乏专业护理人员,她亲自编写、翻译医学教材,在镇江办起了护士训练班,为中国培养起第一批本土女护士。</p><p class="ql-block">忙碌的笪医生被中华博医学会(The Medical missionary Association of China)选为会员。</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贺路绥创建的镇江妇幼医院的二层小楼</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病人出院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创造性的赈灾:智慧与慈悲的结合</b></p><p class="ql-block">随着妇幼医院名声大噪,年诊疗量迅速突破5000人次。狭小的旧院舍已无法满足需求。笪格矩在报告中急切地写道:“手术室不到九英尺宽……狭小的病房里床位紧挨着床位,夜间空气变得闷热不堪。”</p><p class="ql-block">1903年,她们买下了一块新地,扩建计划迫在眉睫。然而,最大的挑战出现在1906年。那一年,江淮大地遭遇特大水灾,饥荒遍野,数万难民涌入镇江,聚集在医院和学校山下。</p><p class="ql-block">美国总部紧急募捐了两千多美元善款送到镇江。面对灾民,笪格矩与贺路绥展现了非凡的智慧。她们没有单纯地发粮布施,而是采取了“以工代赈”的方法。</p><p class="ql-block">她们招募了几百名灾民劳工,让他们挖掘附近修铁路留下的泥土,去填平新买下的那片高低不平的土地。两个月下来,几百个难民家庭依靠工资度过了饥荒,保全了尊严;而医院新楼的场地平整任务也创造性地完成了。这在当时众多教会单纯的救济活动中,无疑是一种具有现代公共卫生眼光的创造性智慧。</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1905年笪格矩与其他参加中国博医会年会的医疗传教士合影,她做了会议发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可惜笔者未能找到任何确定为笪格矩医生的个人照片,所以不能确定照片中笪医生)</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接手医院与莉蒂·梅森·奎因大楼建设</b></p><p class="ql-block">1909年夏,年迈的贺路绥医生不幸染上痢疾,最终在自己奋斗了25年的医院里去世。消息传到美国,正在休假的笪格矩立刻结束假期,告别家人,火速赶回镇江接手工作。她的归来,抚慰了医院同事和病人们悲痛的心。</p><p class="ql-block">笪格矩不仅继承了院长的职务,更继承了贺路绥推广现代医学和护理教育的遗志。她深知,仅靠几位外国医生远不能解决中国庞大的医疗需求,必须培养本土人才。</p><p class="ql-block">她坚持严格的护士培训。尽管面临学生毕业后因结婚离职的人手紧缺压力,她仍不放松标准。1924年,她培养的四名高级护士在全国考试中均以优异成绩通过,使镇江护士学校成为当时中国最优秀的四所注册护理学校之一。她还积极推荐优秀的中国护士前往北京协和医学院深造。</p><p class="ql-block">在笪格矩的积极联系与Quine基金的赞助下,医院新大楼的建设虽然缓慢却坚定地进行着。她再次利用赈灾资金,招募劳工在医院周围种植了许多松树和竹子,美化环境。</p><p class="ql-block">1913年,一座精心规划、灰砖嵌红砖的坚固大楼终于在宝盖山顶落成。这是当时镇江最引人瞩目的建筑,拥有60张病床,标志着镇江近代医疗事业进入了一个新阶段。医院也正式更名为Lettie Mason Quine Hospital -莉蒂·梅森·奎因医院,成为辐射镇江城及周边乡村的医疗中心。</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Lettie Mason Quine Hospital 镇江妇幼医院的新楼</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护理学校建筑(医院新楼落成后,原来的二层小楼被改造成护理学校和护士宿舍)</b></p> <p class="ql-block"><b>奉献的人生不平凡</b></p><p class="ql-block">笪格矩的一生,是治病救人的一生,也是牺牲的一生。她终身未婚,将无私的爱给予了成千上万的中国妇女儿童。1914年春,由于频繁接触病患,她不幸感染了可怕的斑疹伤寒,在死亡边缘徘徊多日。幸得同事骆平士医生的精心照料才转危为安。</p><p class="ql-block">康复后的她,身体大不如前,但她仍未停歇,甚至开始了周边地区的巡回医疗服务,心心念念的是让现代医学走出医院,服务更多贫苦大众。</p><p class="ql-block">1924年底,58岁的笪格矩医生在镇江服务近三十年后,因需要照顾83岁高龄的母亲,正式退休回美。</p><p class="ql-block">回到洛杉矶后,她与母亲平静地生活在好莱坞大道。1941年9月10日,笪格矩医生去世,享年75岁,安葬在洛杉矶Angelus Rosedale公墓的Taft家族墓园中。</p><p class="ql-block">在1941年的美以美会年刊中,教会发布了她去世的消息,高度评价了她:“她的幽默、乐观、敏锐的判断力以及她对年轻传教士深沉的精神指导,都是所有认识笪医生的人珍贵的回忆。”</p><p class="ql-block">今日的洛杉矶Taft家族,或许因房地产和汽车设计被历史铭记;而在大洋彼岸的中国镇江,那栋至今仍保存在崇实女中校园内的Lettie Mason Quine Hospital大楼,则是笪格矩医生留下的丰碑。</p><p class="ql-block">她离乡背井,贡献了健康与亲情,扎根润州三十载,以医术服务妇女儿童,以信仰实践人道精神。她是近代中国医学宣教史上,一位不应被遗忘的杏林瑰宝。</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洛杉矶Angelus Rosedale 公墓Taft家族墓碑</b></p> <p class="ql-block">参考文献</p><p class="ql-block">• Annual Reports of the Woman’s Foreign Missionary Society of the Methodist Episcopal Church, 1895–1924.</p><p class="ql-block">• Missionary Year Book, WFMS, various years.</p><p class="ql-block">• The China Medical Missionary Journal,Vol. XIX, 1905.</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