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国博王子午鼎

古家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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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个人实拍

　　 走进国家博物馆的《古代中国》展厅，见到这件春秋晚期楚国王子午鼎，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它和中原青铜鼎的风格不同。常规的中原大鼎，大多体态敦实，庄重大气，讲求四平八稳的威仪。而它收束腰身，轮廓线条利落，第一眼就能感受到楚地独有的气质。

这件鼎出土于河南淅川下寺古墓群，鼎的主人为王子午，也就是史书所载的子庚，楚国身居高位的令尹。整套一共七件，是一套列鼎。按照周代礼制，列鼎数量代表身份等级，七鼎，已经是诸侯级别的规格。楚国地处南方，一边吸收中原传过来的礼乐制度，接纳这套尊卑秩序，一边并不完全受制于此，不会生搬硬套中原的范式，这件鼎，正是这种兼容又自立状态的实物体现。当年出土的时候，七件大小依次递减，成套陈列，能够直观感受到楚国贵族对礼制的接纳，又暗藏属于自身地域的表达。

凑近展柜细看，鼎口攀附六条龙形怪兽，爪子牢牢扣住鼎沿，身躯蹬在器腰之上，头颅向内俯探。近距离看实物，怪兽的姿态，比文字描述更鲜活。它不是刻板的浮雕，附件向外翘出，立体感很强。器物表面布满蟠螭纹、窃曲纹，还夹杂鳞纹装饰，层层叠叠，但并不显得杂乱拥挤。

这些缠绕纠结、神异诡谲的龙兽纹样，依旧留存着上古青铜神秘悠远的气息。商代饕餮兽面，以雄健线条、深沉突出的铸饰，传递原始宗教里那种难以用语言概念诉说的敬畏情感。时至春秋，王子午鼎的这些幻想出来的灵异怪兽，还残留着这份原始神秘的余韵，只是精神内核已悄然转变。

　　 中原商周青铜纹饰，大多威严冷峻，意在威慑神灵与世人；楚地的纹饰偏向流动婉转，龙兽的神态灵动奔放，不再仅仅服务于对鬼神的祭祀，更多用来彰显人间诸侯的赫赫威势。站在展柜前来回移步，灯光落在高低起伏的纹饰上，光影也会产生变化，这也是楚式青铜很有意思的地方。

不少人听过“楚王好细腰”的典故，常常拿来和这件鼎束腰器型放在一起讨论。这并不能简单当作一则猎奇故事看待。能够看得出来，楚国社会崇尚收束劲健的线条美感，这种审美取向，反映在青铜礼器的造型之上。这件器物不能直接和后世典故完全划上等号，但楚地独有的审美风气，在器物之上是可以感受得到的。

内壁铸有鸟虫篆铭文，文字雕琢精工。铭文记录王子午的功绩，也诉说对后世子孙的劝诫。鸟虫篆本身也是楚地一大特色，文字不再只承担记事功能，同时化作装饰，把文字美学融入青铜。可惜铭文在内壁，隔着展柜玻璃，就算凑近看，内壁也仅能见到一片斑驳铜面，鸟虫篆的笔画难以分辨，要依靠史料解读。古人把告诫与功绩铸于鼎器，想要借青铜的恒久，让话语流传后世。

　　 失蜡铸造技艺在这里运用纯熟，分铸、焊接、榫卯拼接多种手法一并使用。鼎身、怪兽附件、鼎足分开铸造，再拼接合为一体。两千五百多年前，要完成体量这么大、装饰繁复的青铜重器，足以可见楚国工匠手上的硬实力。不少人刻板印象，总觉得楚国地处南方便是荒蛮，站在展柜前直面这件实物，这种成见就站不住脚。楚国绝非荒蛮，青铜铸造水平极高，审美自成一格，也发展出独有的文字体系。它借鉴中原礼制，却不会全盘照搬，走出属于江汉地域自己的文化路径。

当年祭祀时的钟鼓声响早已消散，古时献祭的场景也不复重现。王子午，这位楚国的令尹，也消逝在历史当中。很多青铜器物，只能够反映单一维度，或是侧重工艺，或是侧重礼制，这件鼎却把礼制、审美、铸造、铭文记录糅合在一起。

谈及春秋礼崩乐坏，大家往往只留意旧秩序走向崩塌。换个角度去看，那时候各地也得以挣脱旧有的框架，发展属于自己的本土文化。中原以外的江汉大地，楚国人靠着世代积淀，孕育出面貌独特的青铜器物。学习中原礼乐，但不一味照搬范本，慢慢摸索出自身的发展路径，这便是春秋耐人品味之处。

王子午鼎这件器物，体量不算巨型，却承载江汉大地的风云变迁，留存两千五百年前楚人的审美与技艺。

伫立展柜之前，楚人的张扬巧思扑面而来。褪去商器肃杀狞厉的气质，束腰舒展的器形、镂空攀附的龙兽，将楚地的审美与贵族的抱负熔铸进青铜。隔着玻璃看过去，从这尊铜鼎，便能窥见春秋楚国的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