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 年 糗 事

原风（ahw）

那个年代，农村孩子八岁才上学。

1971年，我八岁了。有一天上午，半晌时分，大队部的高音喇叭突然响起来:

“学校开始报名了，谁家有八岁的孩子，赶紧来大队报名！”

其时，我正在家门口胡同玩耍，对广播毫不在意。过了一会儿，三哥把我叫回家。大人们正在议论，说我该上学了。该上学的还有五叔家的玉儿姐，她比我大一岁，不知道为啥今年才上。妈妈说:“跟着你玉儿姐，一起去大队报名吧。”我答应一声就要去隔壁院找玉儿姐，玉儿姐却已经到跟前了。她说:“给他报个啥名儿呀？”妈妈笑了，说:“可不，孩儿还没有个大名嘞！”这时三哥接过话来:“爱字辈儿上的，就叫爱红吧，热爱红太阳！”

玉儿姐说:中！我就颠儿颠儿地跟着玉儿姐去报名了。

就这样，那个叫做麦成的娃娃摇身一变就成了小学生王爱红，从此开始了他人生的新阶段。

我们家在村子的后街，小学校在村子的前街，路西，是解放前大地主家的院子。院子最北端保留下来的一座两层楼房，是老师们办公的地方。楼前一棵比腰还粗的青桐树，高过房顶，冠盖如云，却是院子里唯一的一棵树，院子显得空旷而干净。院子东侧，一排三间教室，就是我们上课的地方。

我小学期间的第一件糗事就发生在这里。

大概是一年级上完，该放暑假了。老师并不布置暑假作业，学校却向全体男生交待了一项特别任务:利用暑假时间去拾粪，至少要拾够一箩头，多了不限，开学时把自己拾的粪交到学校。

我心里想，拾一萝头粪有啥难的，平时跟着大人下地，不是老看见路上有牛马粪嘛！放假后也不在意。直到快开学了，我的粪还没有着落，只好扛着铁锨挎着箩头出门去拾粪。

开始还有点儿难为情，但很快就觉得事情不对劲儿:连续几次，我竟然一点儿粪都没有拾到！

原来，村里的牛马驴骡都是生产队集中饲养的，它们吃啊拉啊都在牲口棚里，白天下地干活能遗在路上的粪便本就不多。再加上，村里总有那么几个“拾粪老头儿”，他们一年四季都扛着箩头在村里村外转悠，那点粪恐怕早让他们拾光了。

就这样，我坚持到开学，拾到的粪也没盖住箩头底儿。

开学了，我看着自己拾的那几坨牛粪饼，觉得太少了，实在没有勇气交出去，就只背着书包上学了。到了学校，看到同学们把粪都倒在院子东南角，己经起了个小粪堆儿，我赶忙低头钻进教室。

下午是开学大会，全校师生百十来号人，大家都在院子正中席地坐下。那时开会也没有主席台，校长一个人站在前面，劈头第一句话就是:没有交粪的同学，站起来！

这可大出乎我的意外，心中一惊，但校长的话音儿刚落，我还是本能地站了起来。扭头扫视一下会场，发现站着的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我。

当时压根听不清校长批评些啥，只是死盯着眼前高大的青桐树，傻傻地站着……

整个小学、初中阶段，我的学习成绩始终名列前茅，也一直担任班干部，是街坊邻居吵自家孩子时拿来作比的榜样，象这样在全体师生面前亮相罚站的，几十年间，唯其一矣。

现在想想，还是有几个问题可以思量:为什么人家都能拾到粪而我却拾不到呢？大家交粪时，既没有人看着也没有人登记，那些没站的人真的都交了吗？如果我们两个不站起来又会怎样呢？

只是，我清楚，如果当时自己不站起来，笃定会心慌很长时间，甚至可能对我以后的做人做事产生某种长远影响……

因为，第二件糗事就是反证。这件事极小，却始终以一种异样的感觉令我难以忘怀。

说话到了三年级，我们换地方了。这是村里的另一处校园，高年级上学的地方。这处校园在村子东部，是一个开放的院子，坐西面东一排教室，教室前十几米宽的平地，院前就是长长的宽宽的池塘。池塘里水草丰茂，鱼虾成群，杂生的菖蒲和莲叶高高地挺出水面。一到傍晚，蛙声虫鸣，好似一场美妙的乡间音乐会。

四、五年级的哥哥姐姐们在南头大教室，我们刚来的三年级在北头的一间小教室上课。教室紧临一户人家，院子是一体的，人家门前长着一棵大大的核桃树，阴凉覆盖到教室的门窗。

教室内的前窗台上放着老师写字用的粉笔盒，还挂着一个作业本，却不是作业本，是好人好事本。

原来，为了激励我们学雷锋做好事，老师专门准备了一个本子，封皮写上“好人好事本”，谁做了一件好事，老师就在本子上记一笔。本子就挂在窗台上，人人可以随时翻看。

这招儿着实管用，同学们做好事的积极性空前高涨。可这是在农村，没有条件去扶老奶奶过马路，似乎也不必去给老爷爷打扫卫生，所以，拾金不昧就成了大家做好人好事的主要选择。隔几天就会有同学向老师交一件小东西，老师便记到本子上，有时还会在课堂上专门提出表扬。

我的运气却没有那么好。有段日子，为了拾金不眛，连走路都不抬头，却依然一无所获。因为自己没有做好事的记录，就不好意思去翻那个本子，但心里开始不安起来:咱各方面都是先进，做好人好事怎么就落后了呢？

有一天，轮到我们组值日，打扫完卫生，我有意落在最后，趁没人就翻开本子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已记了好几页。有捡五分钱的，有捡铅笔、橡皮的，也有捡钮扣的，不一而足。

回到家，我脑子里还在转好人好事的圈儿，抬头瞥见自家窗台上散散乱乱放着些日常零碎物件，心中无由一动:自己太需要在本子上记一笔了，不如就……

虽然念头出来了，真要去做还是惴惴不安，而且，那时家里穷得很，好像哪个小物件都有用，舍不得。犹豫半天，我还是拣了颗铁钉放到了书包里！

第二天，见了老师，我小心翼翼地说:老师，我拣到一颗洋钉。老师接过去，笑着说:好，洋钉也有用处，一会儿给你记上。

如此，我做好事不能落空的愿望算是达成了，可心里总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别扭滋味。在老师、同学眼里，这是一件寻常好事，在我的心底，这却是一件不堪与外人道的“糗事”。几十年过去了，每每想起，潜意识中还是会泛起一丝丝莫名的不自在。

两年后，大队盖了新学校，各教学点撤销，大家都集中到新学校上学了。幸运的是新学校就在我家房后，出门拐弯就到。整个暑假我都处于一种兴奋状态，因为暑假过后，我就能守着家上五年级了。

只是，五年级刚上不久，小学生涯的第三件糗事发生了。

五年级我已经13岁，有心帮大人干活了。一个星期天的上午，我约了两个小伙伴，㧟着竹篮去西地薅猪草。

十月初来，秋高气爽。地里玉米己经收完，小麦却还未及播种。地头的渠沟路沿堆满了己经干枯成灰褐色的玉米秸秆。地里的马齿苋、蒲公英、刺儿菜等等放眼可见，正是薅猪草的好时候。我们散漫地薅着野菜，忽听一个伙伴兴奋地叫:瞧瞧，这是啥？抬头看时，见他手里高高举着一个金黄金黄的玉米棒子。

那还是缺粮少食的年代，一年到头白面馍吃不上几顿，偶尔能吃上黄面馍就是好饭了，所以，这遗落在废秸秆中的玉米棒子一时让我们喜出望外，猪草也不薅了，纷纷扒拉起秸秆堆找寻玉米棒子。天近晌午，每人的竹篮竟也填满了大半。眼见㧟起来沉了，才又薅些猪草蒙在上面，相跟着回家。

走着走着，我们被一个大人盯上了。他扛着一把修树用的长长的铁铲子从后面超过，把我们拦了下来。我们一见是魏老头儿，个个手足无措，害怕极了。

这个魏老头是村里极特殊的传奇人物。他长得体格魁梧，面膛黝黑，是村里唯一身强力壮却不用下地干活的人。一年四季，他扛着那柄长长的锋利的铁铲子到处转悠，看到哪棵树长出了多余的枝杈，就用铲子铲下来。村里村外，堤上河沿，田间道路，似乎到处都有他的身影。现在想来，他也许是村里的护林员，且承担着看护集体财产的职责，因为他除了白天边转悠边修树外，还经常成夜在野外巡查。于是，在他的身上就有很多吓人的传说。比如，说他半夜转困了就找个坟地，枕着坟堆睡一觉；说他不怕鬼，倒是鬼怕他。因为他有种特别的本事，就是倒穿鞋子追鬼，而且也只有倒穿着鞋才能追得上鬼。有一次，他巡夜巡到后半夜，撞见一个白蒙蒙的夜游鬼。他大喝一声，倒穿鞋子就追，追到跟前，纵身一扑，自以为抓个正着，手里却落下一把笤帚圪塔……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尽是荒诞而瘆人。我们小孩子听的多了，一见他就感到害怕。

魏老头五十多了，却一直没有老婆，也就无儿无女。他平时虎着个脸，让人不敢接近，却很喜欢做出怪像来逗小孩儿。这反而让孩子们更怕他，避之唯恐不及。

此刻，魏老头盯着我们三个，虎着脸问:“篮里是啥？”

我们嗫嚅诺诺回答:“薅的猪草。”

“我瞧瞧！”魏老头说着，挨个儿把蒙在竹篮上面的野菜扒拉开，露出了金灿灿的玉米棒子。

“走！㧟上篮，跟我走！”魏老头命令道。

我们三个战战兢兢，不敢抬头，像犯了偷盗罪一样跟着魏老头来到了大队部。他把我们领到广播室，也不说话就出去了。一会儿，二哥和其他两位伙伴的家长来了，他们怒容满面，把玉米棒子倒在地上，拉起我们就走。

二哥那时高中毕业不久，正在大队部帮着做事，他一路上不说话，到了家就劈头盖脸地吵了起来，说我丢了他的脸……

这也许是我童年时代最糗的一件事。我万万想不到，自己幸运地捡到几个被丢弃的玉米棒子，竟然惹出这么大的麻烦。可一想到时常饿得咕咕叫的肚子，觉得让那些玉米棒子在地里头烂掉，真的是心中不忍啊！

如今的我已经退休，上学13年，工作40载，做过的好事，受过的表扬尽数烟消云散，偏是童年时代的这几件糗事时常在脑中浮现。抚今追昔，感慨良多。这样的糗事，也许只有在那样的年代才会发生。不知道我的同龄人中，有没有谁也曾有过类似的经历呢？

（图片来自网络或AI。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