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 摄影/邓 杰 图片/AI</p> <p class="ql-block"> 母亲离开快四年了,一直想写点纪念母亲的文字,也不知从何落笔。因我的母亲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农村家庭主妇 ,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没有光鲜亮丽的人生。<span style="font-size:18px;">亦无耀眼的过往。一生平淡,留存心底的,全是细碎日常。</span></p><p class="ql-block"> 恰逢中元节将至,星河迢迢,晚风习习,人间尽是相思意,我想借着这皎洁的月色,写点我记忆里零碎的星星点点的琐事:献给我最心爱的母亲。遥寄绵长思念……</p> <p class="ql-block"> 我记得儿时的某个日子,母亲从外婆家回来,风尘仆仆的模样里,带着我的希望与惊喜。她从随身的背包里,小心翼翼拿出一本泛黄的旧书,是她年少读书时的老版《语文》课本。那是我童年最珍贵的宝物,纸张微微发黄,边角带着岁月摩挲的折皱,字迹朴素还带着油墨的芬香,书页间穿插很多生动鲜活的图画,在物资匮乏的年代里,瞬间点亮了我的整个童年。</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我尚且年幼,不识字,母亲有空闲时就教我认字,给我讲课文中的故事。我一遍遍翻看,反复品读那篇《小猫钓鱼》。看着小猫一会追蝴蝶、一会捉蜻蜓,最终空手而归,看着专心静坐的老猫收获满满,小小的心里,第一次读懂了最简单也最珍贵的道理:做人做事,最忌三心二意,唯有沉下心来专注坚持,方能有所收获……</p><p class="ql-block"> 这本带着母亲青春温度的旧课本,是我人生中第一本启蒙读物。没有课堂的刻板说教,只有母亲带回的温柔期许,一页页图文,一点点道理,悄悄扎根在我的心底,陪着我慢慢长大。我曾满心欢喜地反复翻阅,把稚嫩的童年时光,都安放在这本旧书的字里行间。</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背着书包走进校园,正式开始我的小学生涯,崭新的课本悦目又规整,收录了形形色色的课文,可我翻遍整本课本,却再也寻找不到《小猫钓鱼》的身影。那一刻,心底生出浅浅的失落,原来有些温柔的篇章,只停留在旧时光里,只藏在母亲给予我的美好记忆里。</p><p class="ql-block"> 教学的课本年年更新,时代的文字岁岁更迭,可母亲当年带回的那本旧语文书,永远停留在我的童年深处。它不仅教会我专注踏实的人生道理,更盛满了母亲朴素的爱意与温度。</p><p class="ql-block"> 如今岁月流转,旧书早已不知遗失在何处,可那个泛黄书页里的故事,那份年少的欢喜,还有母亲温柔的心意,从未褪色。原来世间最珍贵的从不是书本与故事,而是年少时母亲把温柔与希望,悄悄赠予我,成为我往后的岁月里,念念不忘的温暖与念想……</p> <p class="ql-block"> 人的记忆很奇怪,年岁太小的光景大多模糊零散,唯独五六岁那年的秋天,像一颗浸了冰的石子,沉沉落在心底,冷彻心扉。多年过去,一碰依旧凄凉酸涩。成了我心里永远的痛……</p><p class="ql-block"> 在此之前,我的童年是快乐而幸福的。是农村茅屋里母亲的呼唤,是出门有人叮嘱,归家有人等候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我的母亲,一辈子扎根乡村,是最普通不过的农村主妇,一辈子围着田地、灶台、儿女打转,勤劳、温柔、隐忍,是我小小世界里全部的靠山。我从不知道,这座安稳的靠山,生来便带着病痛。</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我年岁尚幼,懵懂天真,尚不懂人间疾苦,更不知病痛残酷。只记得寻常快乐的日子忽然崩塌了,母亲突然病倒,病得很重。家人慌乱无主,父亲最后决定把母亲转院去遥远的重庆医院治疗。</p><p class="ql-block">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生病可以这么吓人,原来家人可以如此无助……</p><p class="ql-block"> 我记不清具体的离别场景,也记不清有没有哭闹,只清晰记得一种铺天盖地的失落。平日里永远忙碌的母亲,突然不在家里了。热闹的茅屋瞬间安静下来,灶台冷了,屋檐下没有了母亲洗衣做饭的身影,照顾我的是比我大两岁的姐姐,再也没有母亲温柔的呼唤。原来欢声笑语的家里,空荡荡的,只剩我孤寂无助的一颗心,日日惶惶不安。</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我太小,不懂什么是生病,不懂重庆有多远。我只模糊知道,妈妈生了很严重的病,要在大医院治疗,很久很久都回不来。孩童的思念直白又笨拙,我不会表达担忧,不会祈祷平安,只是日复一日地发呆、张望着远方……</p><p class="ql-block"> 看见别的孩子牵着妈妈的手,心里就空落落的;有种失落感。夜里躺在床上,想起母亲温柔的模样,鼻尖就忍不住发酸。有着淡淡的忧伤。</p><p class="ql-block"> 那段日子,我总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可怜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没有母亲照顾的童年碎片,满是失落与孤单。没人叮嘱我添衣,没人为我热饭,没人在我哭闹时温柔安抚。小小的我,心里藏着大大的慌张,每天都在等待,等待母亲回来,等待家里恢复往日的温暖与欢笑。我不懂大人口中的病情,只是听姐姐说妈妈病了,只一味害怕,害怕妈妈再也不能回来……</p><p class="ql-block"> 年岁渐长,我才慢慢从家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真相。原来母亲并非劳累落下的病根,她得的是先天性风湿心脏病。原来从降生开始,病痛就潜伏在她的身体里,伴随她长大、成家、生子,伴随她日复一日地操劳家事、养育儿女。最后被病魔击垮……</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瞬间读懂了所有的心酸。读懂了母亲年轻时偶尔的气短胸闷,读懂了她阴雨天隐忍的难受,读懂了她从不娇气、从不喊累的背后,是与生俱来的病痛折磨。她带着先天的顽疾,熬过清贫的年少,扛过艰苦的岁月,在最该被呵护的年纪,默默撑起了整个家,还用尽所有温柔,护我无忧无虑,给了我数年安稳快乐的童年。</p><p class="ql-block"> 回头再看五六岁的自己,依旧觉得格外可怜。那份可怜,是孩童最纯粹的无助与孤单。是小小年纪,骤然经历至亲分离,在懵懂无知的年纪,提前尝到了人间离散的苦涩。是满心牵挂与担心,却无能为力,只能日日期盼、夜夜等待的茫然。</p><p class="ql-block"> 可如今再回望,除了心疼当年的自己,更心疼我亲爱的母亲。</p><p class="ql-block"> 原来那年奔赴重庆求医的她,早已带病隐忍多年。先天性的心脏病,是缠了她一辈子的枷锁,是刻在骨血里的煎熬。可她从未抱怨命运不公,从未让我们受过一丝委屈,从未把病痛的苦楚转嫁分毫。她拖着先天脆弱的身躯,在泥泞的生活里苦苦支撑,用一颗带病的心脏,装下了全家的烟火与我们的成长。</p><p class="ql-block"> 时光匆匆,多年忽然而过。当年那个五六岁孤单无助的小孩,早已长大成人;当年从重庆医科大学治病归来的母亲,已然两鬓染霜。</p><p class="ql-block"> 那段久远的往事,成了我心里一道温柔的伤疤。我心疼当年孤零零的自己,更心疼那个生来带病、一生隐忍善良、平凡又伟大的母亲。</p><p class="ql-block"> 原来世间最安稳的日子,从来都是亲人健康,家人常在。那年五六岁的孤单与惶恐,终成一生的铭记,让我知道:家人的平安,便是人间最好的圆满。是最幸福的……</p> <p class="ql-block"> 自小我便痴迷画画,步入初中,这份热爱愈发浓烈。没有专业的纸笔,没有老师的指导,我便对着画册一笔一笔临摹。家里的墙壁、屋檐下的墙面,都贴满了我的习作,一幅幅幼稚的图画,有着我无人知晓的艺术热爱。</p><p class="ql-block"> 彼时的我,只是单纯喜欢落笔的美好,却不懂绘画的技法与门类,只知一味随性描摹涂鸦。</p><p class="ql-block"> 一次机缘巧合,一位路过家门的老人,被满墙的画作吸引,主动进屋来找我父母闲谈。交谈过后我才知晓,这位谦和的老人是县里碗厂的美工,毕业于四川美院的国画家唐老师。</p><p class="ql-block"> 那日,是我艺术路上最难忘的初见。唐老师现场提笔展技为我作画,寥寥数笔,灵动的花鸟便跃然纸上,两幅栩栩如生的花鸟画作,让我瞬间看痴了。也是那天,我第一次真正认识绘画,给我讲什么是油画、水彩、水粉、国画的区别,打破了我对绘画狭隘的认知。正统笔墨的魅力,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p><p class="ql-block"> 临别之时,唐老师主动提出收我为徒,邀我跟随他系统学习中国画。这份突如其来的机遇,圆了我长久以来的心愿。我一直渴望摆脱盲目涂鸦的状态,接受正统的绘画教学,让热爱有处安放。</p><p class="ql-block"> 可现实满是无奈。那时家境清贫,农村生活拮据,微薄的收入仅够维持家用。父亲再三思量,终究因经济压力否决了我的求学机会,我的满心欢喜,瞬间落了空。</p><p class="ql-block"> 唯有母亲,读懂了我眼底的不甘与遗憾。她知晓画画是我藏在心底最炽热的梦想,不愿让清贫困住我的热爱。她一遍遍耐心劝说父亲,极力为我争取机会,最终说服父亲,允许我假期前往拜师学艺。</p><p class="ql-block"> 出发那日,母亲小心翼翼掏出攒了许久的四十块钱,塞进我手里,叮嘱我用来购置纸笔、补贴生活。那叠薄薄的零钱,是母亲省吃俭用攒下的心意,沉甸甸承载着她对我的成全与偏爱。</p><p class="ql-block"> 唐老师是我艺术生涯的第一位启蒙恩师,为我推开了正统国画艺术的大门,为我的笔墨人生埋下初生的种子。要知道,那时农村学画画的人是凤毛麟角。</p><p class="ql-block"> 而我的母亲,是我追梦路上最温柔的铺垫与底气。她不懂笔墨丹青,却用最朴素的偏爱,护住了我年少纯粹的热爱,让平凡的岁月里,为我亮起了一束奔赴热爱的星光。这份温暖与恩情,伴我笔墨半生,永生难忘。</p> <p class="ql-block"> 时光匆匆,岁月流转。岁月冲淡了许多往事的褶皱,抚平了无数汹涌的情绪,可那个春天猝不及防的噩耗,那段小心翼翼隐瞒的时光,还有心底那份从未消散的愧疚,始终盘踞在我心底,从未走远。</p><p class="ql-block"> 三年前寻常的一天,母亲打电话告诉我说,她的胸口感觉隐隐作痛,平静的日子被母亲一句突兀的胸疼彻底击碎。那声微弱的诉说,像一根细小的钢针,猝不及防刺破了生活安稳的假象。我心头骤然一紧,不敢有半分耽搁,第二天立刻开车带着母亲奔赴重庆的医院,满心期盼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小毛病,盼着几副药、几次治疗,就能让她恢复往日的健康。</p><p class="ql-block"> 穿梭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消毒水的味道冰冷又刺鼻,刺激着我忐忑不安的心跳。漫长的等待过后,等来的却是医生一句冰冷又残酷的诊断:胰腺癌晚期。</p><p class="ql-block"> 更让人绝望的是,医生告知,胰腺癌是癌中之王,并且母亲年事已高,身体机能早已不堪重负,没有手术的机会,一切医学手段,都无力回天。</p><p class="ql-block"> 虽然,母亲已是八十四岁的高龄、我也知道,母亲早晚都会离我而去,但那一刻,我始终不能接受这个现实。世界仿佛瞬间静止,思想一片空白,耳边的人声、仪器的声响尽数消散,整片天地只剩下轰隆隆的耳鸣。巨大的悲痛、无助与绝望轰然砸落,将我整个心身笼罩、淹没。</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脚冰凉,心如刀绞,密密麻麻的痛楚从心脏蔓延至整个身躯,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我不敢相信,一生勤恳善良、从未享过几天清闲日子的母亲,会遭遇如此凶险的绝症。</p><p class="ql-block"> 看着诊室外安然等待、眉目平和的母亲,我硬生生将所有崩溃与眼泪全部咽了下去。那一刻,我做了一个自认为最稳妥的决定——与两个姐姐商量,隐瞒所有真相。</p><p class="ql-block"> 我天真地以为,不知道病痛的残酷真相,母亲便不会心生恐惧,不会被绝望压垮,凭着平和的心态,或许能多陪我们一段时日,能安安稳稳走完最后的时光。我小心翼翼地藏起诊断书,藏起眼底的悲伤,换上轻松的笑意,轻描淡写地告诉母亲:“只是炎症 ,住院输点消炎液就会好的,要不了几天就可以出院,好好休养便无大碍”。</p><p class="ql-block"> 往后的时间里,是我此生最煎熬也最珍惜的时光。我日日守在母亲身边,与母亲同睡一床,仿佛我又回到了童年,依偎在母亲身边,悉心照料她的饮食起居,陪着她闲话家常,陪着她静静度日。我拼命掩饰,拼命伪装,把所有的惶恐、焦虑和悲伤独自承受。看着她依旧温和的眉眼,看着她对生活依旧带着细碎的期望,我的心里一半是温柔的慰藉,一半是刺骨的愧疚。</p><p class="ql-block"> 我贪恋着这份短暂的圆满,贪恋着母亲尚且鲜活的模样,却也清楚地知道,死神的脚步从未停歇,倒计时的钟声,日夜都在心底敲响。我一边感恩着相守的朝夕,一边独自承受着即将别离的窒息之痛。</p><p class="ql-block"> 可即便我拼尽全力隐瞒、百般照料,命运依旧没有半分留情。后面的日子,母亲的病痛越来越厉害,从开始吃一颗镇痛药到后来吃四五颗。短短两个月的时光转瞬即逝,我最心爱的母亲,还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我们。</p><p class="ql-block">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都懵懂无知,不知道自己患上的是不治之症,不知道自己早已走到生命的尽头。她带着对生活的安然,带着毫无恐惧的心境,安静地告别了这个世界,告别了我们。</p><p class="ql-block"> 所有人都说,我做得对。隐瞒真相,让母亲免于恐惧、免于绝望,让她走得体面、安宁地走完了最后一程,没有被病痛和心理的双重折磨摧残,已是最好的结局。</p><p class="ql-block"> 可三年光阴流转,旁人的劝慰早已消散,唯独我心底的遗憾与后悔,日复一日,愈发浓烈不安。</p><p class="ql-block"> 无数个深夜,我辗转难眠,一遍遍追问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否真的正确。我常常想,我自以为是的保护,到底是成全了安稳,还是剥夺了母亲最后的权利?</p><p class="ql-block"> 她一生清醒通透,一辈子为家庭操劳,为儿女奔波,走完了勤恳操劳的一生,可到了最后,她却不知道自己生命即将落幕。我是否该告诉她真相,让她好好和这个世界告别,好好和儿女道别?是否该让她知晓自己的境遇,从容地安排最后的心愿,不留一丝遗憾……</p><p class="ql-block"> 我护住了她最后的安宁,却也让她带着一无所知的遗憾离开。我替她规避了恐惧,却也替她做主,抹去了她最后的知情权与告别权。</p><p class="ql-block"> 这份未说出口的真相,成了我余生最深的伤痛,也成了我绵长无尽的遗憾。</p><p class="ql-block"> 如今三年过去,世间四季变换,烟火如常,只是我的身边,再也见不到温柔唤我、等我、念我的母亲。无数个瞬间,我依旧会想起那段日子,想起她安然的眉眼,想起我藏在笑容背后的崩溃。</p><p class="ql-block"> 原来最深的遗憾,从来不是生离死别的痛楚,而是我自以为是的温柔守护,成了永远无法弥补的亏欠。那句从未说出口的真相,缠绕着无尽的思念,岁岁年年,萦绕心头,此生难忘,余生难安……</p><p class="ql-block"> 但愿天堂无病痛,我的母亲,岁岁安然,永远无忧。而我,会带着这份愧疚与思念,念她、想她,直到永远……</p><p class="ql-block"> 2026年8月19日 邓 杰</p> <p class="ql-block"> 作者简介:邓杰、原名:邓继业、男、号白岩山民。别署明月阁主、生于1967年、四川华蓥人。自幼酷爱画画、数年来笔耕不辍、尤擅山水。四川省美术家协会会员、四川华蓥市美术家协会副主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