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火燃起的烟火日子

静水深流

<p class="ql-block">  火柴,用来引燃柴火;柴火,被火柴引燃,做一日三餐、蒸煮煎炒,烘暖土屋与热炕。</p><p class="ql-block"> 我的故土,在关东一处偏远的乡村。早些年,农家做饭、烧炕,全靠山上地里拾来的柴火。蒿草、各类庄稼秸秆,玉米秆、豆秆、玉米茬、高粱茬,都是过日子的柴火。可高粱秆、谷草却舍不得随便拿来烧火。高粱秆是农家的宝贝,可以编炕席、织粮囤、扎院墙,就连菜园里搭豆角架也离不了它;谷草,则是牲口上等的饲草。</p> <p class="ql-block">  村子一千多口人,可供砍柴的山场本就有限,分到每户手上那点柴草,连半年都不够烧。一年四季的烧柴,是压在庄稼人心头一桩莫大的愁事。</p><p class="ql-block"> 我家七口人,住着三间土草房,三个灶坑天天\要烧火,一年四季所需的柴火,堆积起来能像小山一般。姐姐没读几年书便早早辍学,帮母亲操持家务,下地挣工分。而我,除了上学读书,每逢放假课余,打柴火,便成了我最重要的活计。</p> <p class="ql-block">  打柴火,是一件既耗体力,又要懂门道的苦差事。</p><p class="ql-block"> 作为家中的长子,十几岁起,我便开始为家里的烧柴奔波。东河套、地头田埂、东西两山,到处都留下我割柴的身影。那些地方早已被村里人反复捡拾,很难找到成片的柴草。只能在别人割过的地方,搜寻残存的茅草,就连地上的柴火茬子、小树根,都恨不得连根刨起,收回家当做柴火。每次割上四五捆柴火,搭马架子肩扛背驮往家运;到了寒冬,就用爬犁往回拖拽。</p> <p class="ql-block">  冬天,我常常跟着爹爹,去往很远的山沟打柴。记得十四岁那年冬天,我和爹去白蒿沟割柴。那天漫天大雪纷纷扬扬,如同扯碎的棉团飘飘洒洒,山野白茫茫一片,十几米之外便视物模糊。过去听说山里的雪特大,这次是实实在在的领教了山里冒烟炮子大雪,那是铺天盖地呀!偌大山里,只有我们父子二人,时不时的会有一两个、两三个狍子毫无顾忌从身前一次次跑过,雪天是它们的娱乐世界,当然由它们自由跳跃飞奔。帽子上、棉衣上,雪花铺了一层又一层,抖落掉了,转瞬便又积起厚厚一层。刚割好放在地上的柴火,片刻就被大雪埋没。这般天气,旁人都躲在家里,谁还愿进山遭这份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握镰刀不能戴棉手套,否则握不住刀把。双手冻得渐渐失去知觉,我咬着牙硬撑。脸上落的雪融化,身上汗水涔涔,雪水与汗水浸透贴身内衣,身上的热量一点点耗散,浑身发软,心里打起退堂鼓,总想就此收工回家。可抬眼望见几米之外的爹,依旧埋头挥镰割柴,仿佛不觉风雪严寒。爹尚且能坚持,我又怎能轻言放弃?每每心生动摇,只要看见爹挥舞镰刀的背影,我便又咬牙坚持下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柴火捆好后,还得弄到山下抓堆。下坡就放在雪地上拖拽,遇上土坎陡坡,便一捆一捆扛到山下,集中堆放到马车能够抵达的地方。山里积雪几乎没过膝盖,往返几趟,就累得气喘吁吁。等全部柴火搬运妥当,整个人虚软得几乎站不稳。</p> <p class="ql-block">  收工返程十多里的山路,一步一步艰难跋涉,等回到家中,天已经完全黑透。浑身被汗水浸透,人早已筋疲力竭。妈过来帮我脱鞋,乌拉鞋早已和双脚冻在一起,怎么也脱不下来。妈心疼不已,连连埋怨爹:“你这老东西,怎么不早点回来!看把孩子冻成这样,万一有个好歹,看我不跟你算账。”爹却叹道:“有好几次我也想撂下活计往回走,可看着孩子还在拼命干,我怎么能落在孩子后头。”原来,是我鼓舞了爹,而爹的身影,也一直在支撑着我,父子二人就这样相互勉励,才熬过那一场风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年少打柴的万般艰辛,深深烙印在心底。往后漫长岁月里,我常常会做关于柴火遭损的噩梦:屋后柴火垛起火了、柴火被人偷走了、柴垛被大水冲走了……每每从梦里惊醒,依旧心绪惶惶,满心忧虑。柴火已然成了我生命中那道最柔软的烙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对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长大的一代人而言,柴火不只是做饭取暖的燃料,更是苦难岁月里,关乎生存、亲情与人间温暖的深刻记忆。</p> <p class="ql-block">  柴火垛,是庄稼人家的脸面,也是过日子的底气。谁家房前屋后的柴火垛码得高大紧实,遮风挡雨,便代表这一户人家勤劳肯干,日子过得红火。记得我家屋后的柴火垛,一年四季都堆的像山一样。妈常说:“有米不能一锅,有柴不能一灶”。好日子不能飘,孬日子不能倒,要饱备干粮,晴备伞,这才是正儿八景的过日子人家。妈就是细水长流领着我们度过苦日子的。我还清楚的记得,爹每次烧火都把柴火挑起来烧,让火苗直达锅底,这样更节省烧柴,爹知道,那每一把柴火,就是一身汗水。</p><p class="ql-block"> 旧时姑娘相亲,看房院、看菜园,必定还要看一看院里的柴火垛,以此掂量家风,评判一家人是否勤垦。老话讲:“仓里有粮,心中不慌;家有柴火垛,心里就踏实。”简简单单一句话,道出了那个年代普通人对生存物资的敬畏与看重。</p><p class="ql-block"> 土草房里,一方锅台,一眼灶坑,妈把平凡的日子,熬成满室烟火。记忆里,妈守在锅台边忙活饭菜,爹早晚都蹲在灶坑前添柴烧火。擦亮火柴,火苗舔舐锅底,不多时锅里热气腾腾,饭菜香气溢满整间小屋,烟火氤氲,便是农家最朴素安稳的日常。</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寒冷冬日,三间土草房内,柴火烧暖了屋子,灶膛余下的炭火,填满了火盆端上土炕,火盆里埋上几个土豆、地瓜烤得外焦内软。孩子们围坐一圈,欢声笑语,驱散彻骨严寒。这温热的吃食,不只是口腹的暖意,更是亲情紧紧相拥的时刻,正是“家人闲坐,灯火可亲”最真切的模样。</p> <p class="ql-block">  最留恋柴米油盐的烟火日子,闲下里时常翻出一些老照片重温旧时光里的甜暖。</p><p class="ql-block"> 这张九十年代中期的老照片,那是农历九月初十,金秋紧张忙碌抢收后的人们,尽情享受安逸闲适的时光,三弟家正聚拢了众多的乡邻及其亲朋好友,正在为爹爹庆祝75岁生日,在祝寿家宴上举办了二人转堂会。祝寿之后我们姐、弟、妹五人同老爹的合影。三十多年前的老照片,成为怀念老爹珍藏中的永恒,每当翻看此照,都有一串串的过往在脑海中闪现,它让我们在追忆中,不忘逝去岁月的艰辛,不忘老爹老妈的养育恩情,也不忘兄弟姐妹在一个大家庭的甜暖欢欣。</p><p class="ql-block"> 当回忆变得不真亮了,所幸,还有这张老照片帮你回味,还有照片定格了永恒。</p> <p class="ql-block">  我们在光阴里老去,却在记忆里年轻。珍惜此时的相聚,珍惜往后日子里最年轻最有活力的一天,珍惜兄弟姐妹们在一起的时光。</p><p class="ql-block"> 珍惜,感恩,心有灵犀的手足亲情在寻常中浪漫,美好,和谐,好日子就会常驻永久。</p><p class="ql-block"> 看着相聚饺子城这一张合影竟然会感动,如今没有柴火的烟火升腾,依然有土草房里柴火燃起的温情。把今天的日子过美,把手足亲情滋养到“地老天荒”。</p> <p class="ql-block">  千里影像手上能看,三餐不烧柴火做饭。“吃不冒烟的饭”,过去只听老人说过,有谁看到过,当今,<span style="font-size:18px;">在我们这一代人幸运的实现了,如今我们姐妹、姐弟五人都在城里过上了现代人的美好生活。千里万里的亲人可以在机屏面对面的聊天。</span>煤气灶、电磁炉、电饭锅、电炒锅走进了我们每一个家庭,几千年延续下来火柴点燃柴火烧起的烟火气,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绝迹了,久远年代的柴火退出生活的舞台。秸秆反倒成了需要处理的农余之物。田野之上机器轰鸣,秸秆就地还田,再也见不到岁岁年年,农人四处奔波打柴火的忙碌身影。如今的东山西山、地头地脑灌木丛丛,蒿草深深,人们再也不去侵扰它们的生存,它们可以自由自在的伸展身姿,与人们合谐共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最念着乡下大铁锅里烧柴火做出来的饭,带着独有的铁锅锈味,那才是农家人的味道,乡下人家才是十足的人间烟火。烟火年年,岁月平平。一饭一蔬藏暖意,一朝一夕是家常。最安心的滋味,永远叫家。</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回望那段打柴的旧时光,心中没有对贫苦的怨怼,反倒满是对顽强生活的敬畏,怀念那份朴素厚重的骨肉亲情。</span></p><p class="ql-block"> 那三间土墙土炕土草房,那房子里七口之家的苦乐春秋,那一缕缕袅袅升起的炊烟,那屋后堆积如山的柴火垛,那灶膛里跳跃的火光,还有那锅里升腾的浓浓香气,一同绘就一幅温润的农家乡土画卷,永远封存在记忆深处,岁岁年年,温暖往后每一个日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