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渡澜潮记 笫14章

六缘（洪湖陈厚权）

第十四章

深山觅得千年木 古寺迎来万里人

漪涟寺盘踞的矶头，如展翼的苍鹰般突向奔腾的江流，涛声经年不息，拍打着矶下的乱石，溅起细碎的水花。寺南山门东侧的矶坡上，立着一棵不知名的古树，在寺院开山建庙之前便已傲立于此，枝繁叶茂不知历经了多少朝代的风霜，承载了多少岁月的沧桑。

古树的树身略呈佝偻，像一位饱经世事的老者，脊背被岁月压得微弯，树皮通体斑驳，裂纹如沟壑纵横，鳞甲般的纹路遒劲峥嵘，每一道痕迹里都是风雨侵蚀的印记。它的树径粗壮得惊人，需四五名壮汉手牵手合抱方能勉强围拢。树干向上拔起十余丈，枝叶向四周肆意舒展，茂茂密密的树冠如一把巨大的伞盖，遮天蔽日，将寺南半片天地都笼罩在浓荫之下。每到花期，枝头便缀满梨色的小花，长卵状的叶片对称密排，与花香交织在一起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幽香，缕缕江风拂过，香气便漫过山门，浸透整个寺院，连晨钟暮鼓里都裹着几分清润的草木气息。

汛期江涛的反复浸蚀，让古树朝向江流一侧的根须大半裸露在外。十余根侧根如刀背般坚硬，似利爪般遒劲，呈塔状围绕主根纵向垂列，向下延展三丈有余，深深扎进矶坡的泥土与岩石缝隙中，稳稳托住整棵大树的身躯。侧根与主根之间，无数盘结错综的气生根如巨蟒纠缠，时而突兀地裸露在空气中，粗壮的根须扭曲缠绕，时而又悄然潜伏入地下，与泥土融为一体。这些纵横交错的根须，不仅牢牢锚定地面，支撑着古树历经千年风雨而不倒，更如一道天然的屏障，禁锢着矶头的土石，抵御着江涛对寺岸的冲刷，默默守护着这座古刹的安宁。



　　虚灵有个习惯，每逢心绪忧郁，或是思念成澜至深时，便会独自走到山门石阶旁，伫立在古树的浓荫下，抬眼仰望天际变幻的云彩，看晨曦染红江面，看晚霞铺满天际，或是倚着粗糙的树干俯瞰滔滔东逝的江水，数着江面上东来西去的白帆，目光总不自觉地投向江流上游。

那里，是成澜放排而来的方向。每一次望断江面，终究不见那抹熟悉的身影，虚灵转身回寺时，总会暗自思忖：澜弟此刻在做什么？莫非是排帮差事繁忙无暇脱身？还是……他早已淡忘了这漪涟寺，忘了自己这个知己故交？

他哪里知道，成澜从未忘记漪涟寺，更未忘记对他许下的承诺。

自正月在新堤观过花灯、与虚灵别后，成澜往返武昌数次，却始终未曾绕道前往漪涟寺。并非他无意探望，而是他正趁着放排的间歇，奔走在长江上游及各支流沿岸，踏遍深山老林，四处寻觅珍稀木材。他要兑现诺言，为虚灵打造一口上乘的寿棺。这承诺，对于虚灵来说是晚年的慰藉。

功夫不负有心人。盛夏时节，长江上游连降数日暴雨，山洪暴发江水暴涨，冲毁了沿岸不少山林与古道。成澜心中一动，料定山洪过后必有深埋地下的古木被冲刷暴露，当即在山洪稍缓后便带着几名亲信进山寻访。

行至巫山深处，一条早已干涸、遍布碎砾的古河床上，几截形如黑炭的物件在洪水的冲刷下显露出来。山里的村民孤陋寡闻，不知这黑黢黢、硬如铁石的东西为何物，纷纷围在一旁敲敲打打议论不休，却无人知晓其价值。



　　成澜正在山坡上的古河道遗址处寻觅，听闻消息后当即火速赶了过去。他俯身细看，指尖抚过那黑炭般的物件，只觉质地坚硬纹理细密，虽被泥沙包裹，却难掩其温润的质感。他心中暗喜，这竟是罕见的阴沉木，又称“乌木”，是远古时期的树木被洪水冲入江中，深埋地下数千年，经高压、缺氧、炭化形成的珍品，质地坚硬如铁，防虫防腐，是打造棺木、家具的绝佳材料，更是黑市上千金难寻的宝贝。

成澜不动声色，当即付重金雇了十几个村民，将这几截阴沉木小心翼翼地挖掘出来，转运到附近的坪集江边。随后，他又请了几位手艺精湛的木匠，在江滩上将阴沉木切割、打磨、雕琢，花了数日功夫，终于打造出一口翘头寿棺。

棺木制成后，成澜带领排帮的兄弟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沉重异常的寿棺抬上木排。八月初，江水渐缓正是放排的好时节。成澜亲自带领手下驾驭着五列纵向排列的木排，顺江而下直奔新堤而来。

这一日午后，虚灵又如往常一般，伫立在寺南的古树下望着江面出神。江风拂动他的禅衣，鬓边几日未剃的短短发茬，能感到风潮的舞动，他此时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思念与落寞。

忽然，他目光一闪，只见江面上接连有几列木排顺流而过，却都不是成澜的队伍。失望之下，他轻轻叹了口气，正欲转身回寺，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远处江面上，还有一列木排正缓缓驶来，并且渐渐向寺前的滩头靠拢。

虚灵心中一动疑是自己眼花，连忙抬手揉了揉眼皮，定眼再看，只见木排之上两个穿着短裤、光着膀子的男子正斜撑着长长的杉木竿，稳稳地控制着木排的速度，缓缓向岸边靠近。待木排离岸渐近，虚灵的心跳骤然加速，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的神色。原来站立在排头的身姿挺拔男子，正是他日夜思念的成澜。



　　在成澜身后的木排正中，一堆用竹篾席子严严实实地覆盖着的东西，体积庞大，在一众木料中格外显眼。此时，成澜已收回木竿抬手向岸上挥手，口中还亲热地叫唤着：“灵兄！灵兄！”随行的另一名男子，则将几根木撑竿逐一穿过排木间的缝隙，稳稳地插立在江沙之中以固定住木排。

成澜随后牵出一圈粗壮的篾缆绳，快步走到木排边缘，将缆绳牢牢系在寺前古树裸露的气根之上。那气根粗壮坚韧，如巨蟒般盘曲，正是固定木排的绝佳之处。待一切安置妥当，成澜才转身回到排上，穿上短装纵身跳下木排，踏着江滩的细沙一步步向矶坡上走来。

虚灵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快步迎了下去。兄弟二人在江滩上相见，无需过多言语，一个眼神，一句寒暄便满是温情。一番热切的问候过后，成澜侧身指了指身旁的同伴，笑着介绍道：“灵兄，这位是我表兄，姓江，名才山，你就称他才山便是。”

才山连忙点头示意，双手相交向虚灵行了个江湖见面礼，神色憨厚。成澜又转身说：“才山哥，这位便是漪涟寺的住持虚灵师父，也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我最敬重的灵兄。”

才山立即收起笑容，恭敬地拱手道：“久仰虚灵师父大名，今日得见，幸会幸会，还请多多见教。”

虚灵双手竖掌合十还了一礼，脸上满是笑意：“幸会幸会。既是澜弟的表兄，便是老衲的兄弟，不必多礼，快随老衲进寺歇息，喝杯茶水解解乏。”



　　“且慢，灵兄。”成澜上前一步，笑容满面地拉住虚灵的手臂，“先随我上排看看，我给你带了一样好东西，保准你欢喜。”

虚灵心中好奇，当即点头应允，跟着成澜向木排走去。才山快步上前，在木排与江滩之间架起一块结实的木跳板，伸手稳稳地扶住虚灵将他迎上了木排。

木排上堆放着不少木料，散发着淡淡的木脂香气。成澜与才山走到那堆被竹篾席子覆盖的物件两侧，相对而立，对视一眼后同时伸手轻轻揭开了席子，一口乌黑发亮的翘头棺木，赫然显露在眼前。

棺木通体乌黑，线条流畅，翘头造型古朴大气，棺身打磨得极为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显得沉稳而厚重。虚灵惊喜地抢上前，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这口棺木，只觉它与寻常棺木截然不同，沉稳中透着几分奇异。他连忙抬起手轻轻拍了几下棺壁，“咚、咚、咚”的声响传来，竟如敲击金属一般清脆悦耳，带着磬钟似的铮铮余韵。

虚灵心中一怔，暗自生疑：这棺材，莫非不是木质的？

他揣着疑惑，低下头凑到棺木旁仔细细看，只见棺身上的疤节纹理如波旋浪卷，又似峦叠峰回，木质的肌理清晰可辨，绝非金属所能冒充。他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抚过棺身，只觉触感细腻亲和如触婴儿肌肤，又似凝脂覆手溜滑顺润，指尖划过之处毫无阻滞之感。这般奇异的质地让虚灵惊叹不已，口中连连发出“啧啧”的赞叹声，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成澜与才山并肩站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虚灵的神情变化，既不主动介绍也不发问，任由他在棺木旁拍拍打打，摩挲端详，脸上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虚灵在棺木旁摆弄了许久，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手，转过身急切地向成澜问道：“澜弟，这……这是什么木材？为兄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神奇的材质！早年，为兄也曾在盛产珍贵木材的神农架厮混过十数载，深山老林中的稀奇异木见过不少，就连皇家专用的乌木铁力、金丝楠木也都有过接触，可唯独没有见过这般坚如磐石、固似铜铁，敲击之声如磬的木料！”

成澜只是笑而不答，眼底闪过几丝深沉。虚灵见状愈发好奇，又追问：“这究竟是什么木料？看这棺木的色泽，似已刷过漆，可触感又不似生漆那般厚重，倒有些古怪。日后还需要再涂漆吗？还有，这般罕见的棺木，你是从哪里寻来的？”

“灵兄，你暂且不必多问，只管安心笑纳便是。”成澜终于开口，语气含糊却带着笃定，“这些疑问，日后自会给你答案。”

虚灵见他不愿明说，也不便再追问，只得笑着作罢。他转而想起一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认真地说：“也罢，澜弟既然不肯明说，为兄便不再多问。只是这寿材如此珍贵，想必花费不菲，你为我垫付的银两，我理当如数还给你。”

成澜闻言依旧笑而不答。一旁的才山见状打趣地插言道：“灵兄，若是要算这寿材的价钱，恐怕就算倾尽漪涟寺所有的家当，也未必能够相抵呢！”

“才山哥，休要胡言。”成澜白了才山一眼，连忙又接口，“灵兄，你别听他瞎说，他是故意开玩笑吓唬你的。这口棺木是我特意为你寻来的，算作我送给你的礼物，以此报答你我兄弟相交的情义，怎敢向你索要银两？这话若是传出去反倒显得我见外了。”

虚灵听后心中依旧过意不去，固执地说：“这般贵重的礼物，为兄实在受之有愧。你劳神费力，踏遍深山老林才觅得这珍宝般的木料，又请人精心制成棺木，为兄已经感激不尽，怎能再让你白白破费？这本金我是非还不可。”



　　见虚灵态度坚决成澜知道硬推无益，便故作沉吟，随后以变通的口气说：“既然灵兄执意如此，那我也不便再推辞。不如这样，灵兄先记下这笔账，日后若是我看中了寺里的某件器物，便以物换物抵消这笔银两，你看如何？”

虚灵只当他是为了给自己台阶下，并未深思，当即爽快地答应：“好！好！就按澜弟说的办！你若是看中寺里的任何器物，只管拿去，不必客气。只是这漪涟寺不过是一座普通古刹，并无什么稀世珍宝，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成澜笑颜以对：“灵兄说笑了，不过是一句戏言不必当真。眼下我和才山哥还有些事要去镇上一趟，顺便带他逛逛这新堤古镇，见识一下这里的风貌。明天一早我们还要赶去武昌，与前面几列木排上的兄弟们汇合，和监收官家办理木料交割手续，不敢耽搁。这排上的棺木就有劳灵兄雇些有力气的杂工，抬进寺内妥善安放了。”

虚灵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失落：“怎么这般匆忙？难道就不能多歇几日，再好好叙叙旧吗？”

“实在是差事在身，官府催得紧，身不由己啊。”成澜无奈地笑了笑，“等忙完这趟差事，我一定专程回来陪灵兄好好长谈几日。”

虚灵见状只得点头应允，陪着成澜与才山一同上了岸。临分手时成澜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郑重地对虚灵一番叮嘱：“灵兄，搬运这寿棺时，你一定要亲自在场指挥。务必嘱咐那些杂工仔细结好绳索、扎稳抬杠万万小心，不要让棺木在石阶上磕碰受损。这棺木材质特殊，可是难得寻觅的稀罕物件，一旦受损便难以修复了。”

“澜弟放心，此事我自然会上心。”虚灵连忙点头应下，“你们只管安心去镇上，这里的事交给我便是。快去快回，我在寺里备下晚餐等你们回来一同用饭。”

“多谢灵兄好意，不过晚餐就不必麻烦你了。”成澜笑着说道，“我带才山哥去镇上的‘扬子饭庄’尝尝鲜，听说那里的红烧野鸭和荷叶三蒸，是新堤的特色美味，正好让他见识一下。”

送走成澜与才山二人，虚灵立即差遣小沙弥去镇上雇了四个身材魁梧、力气雄厚的壮汉，又让他们带上抬杠与绳索，跟着自己一同来到木排上。四个壮汉见棺木不算特别巨大，便不以为意，随意将绳索捆在棺木两侧，插上抬杠，齐声喝喊着起身，可刚一用力四人便脸色一变，只觉肩头如压千斤巨石，腰腹酸胀难忍，棺木却纹丝不动，连半寸都抬不起来。



　　“好家伙，这玩意儿也太重了！”一名壮汉忍不住骂了一句，扔下抬杠，揉着酸痛的肩膀叫苦不迭，“师傅，这棺木怕是有上千斤重，我们四个实在抬不动。要么再加四个人，而且必须加倍给力资，不然我们实在没法干！”

虚灵起初以为壮汉们是故意做样子敲竹杠，心中颇有不悦，并未立即发话。他走上前，弯腰伸手，试着抬了抬棺木盖板的一角，哪知他使出了全身力气，脸憋得通红，那棺盖竟依旧纹丝不动，稳如泰山。直到此时他才真正意识到，这口棺木竟沉重到如此地步，壮汉们并非故意刁难。无奈之下他只得应允了壮汉们的要求，让小沙弥再去雇四个壮汉前来帮忙。

不多时，又有四名壮汉赶到。八名壮汉合力将绳索重新捆扎牢固，每人各抬一角，齐声喝喊着号子，才勉强将寿棺抬起。虚灵亲自在前后指挥，特意避开了那条陡峭的进寺石阶，转而沿着平缓的堤坡，一步步向寺内挪动。八名壮汉走走歇歇，汗流浃背，气喘吁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将这口沉重的寿棺，稳稳地抬放到了寺内一间空闲的库房里。

天色完全黑透之后，成澜与才山才提着几大包东西，慢悠悠地回到了漪涟寺。虚灵迎上前一看，只见二人手里提着猪肉、鲜鱼，还有几样时令蔬菜，不由得有些纳闷，开口问道：“澜弟，你们怎么提了这么多肉菜回来？不是说去‘扬子饭庄’吃饭了吗？”

成澜一听，当即哈哈大笑起来，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别提了，我这才山哥，简直是从饿牢里放出来的一样。一上镇，还没到中饭时辰，就拉着我进了饭庄，点了一盘红烧野鸭、三盘荷叶三蒸，狼吞虎咽地吃了个精光。等办完正事我们又在街上逛了一圈，尝了几样小吃，还去看了一折皮影戏。等到晚上想找地方吃饭时，镇上的酒庄饭店家家客满，人声鼎沸，我们实在没耐心在那里排队等候，就去夜市上割了些肉、买了点蔬菜，悠哉游哉地提回寺里来了。这不，只好麻烦灵兄差人把这些东西做熟，我们兄弟三人在寮内喝上两杯，叙叙旧。”



　　才山站在一旁，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挠了挠头接口道：“我本来想说，就在街边的夜摊上吃两碗凉粉、炒面充饥算了，可他偏要割肉买菜回来，麻烦师傅和僧厨们，这人真是半点都马虎不得。”

“不妨事，不妨事。”虚灵笑着摆了摆手，“都是自家兄弟，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只是你们买了这么多肉菜，我们三个人哪里吃得完呢？”

成澜嘿嘿一笑，故作轻松地说：“灵兄不必操心这个，我自有办法，保证不会浪费。眼下，我们先去库房看看，那口寿棺安置得稳妥不稳妥。”

虚灵点了点头，带着成澜与才山一同来到库房。库房内灯火昏暗，那口乌黑的寿棺稳稳地靠在墙角显得格外厚重。成澜走上前绕着棺木看了一圈，随后转身向虚灵与才山作了个手势，笑着说道：“两位哥哥，来，我们协力把这寿棺的盖板打开一角。这吃不完的一刀肉，暂时放在里面，既能防止猫鼠糟蹋，又能保持新鲜，明日早上我离去时，记得带走便是。”

说罢，他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张油纸，将那刀猪肉仔细包裹了几层，放在一旁。随后，三人合力，双手扶住棺盖，缓缓用力将沉重的棺盖移开了一条缝隙。成澜伸手将那包猪肉随手扔了进去，随后三人一同发力，将棺盖稳稳合上，才转身离开了库房，回到了方丈寮。

进得寮内，三人依次落座，虚灵将肉菜交给等候在一旁的汤药僧，吩咐他速速拿去厨房烹制。随后，三人便围坐在桌旁，天南海北地攀谈起来，气氛热烈而融洽。

不多时，汤药僧便将烹制好的酒菜端上了桌。三个人举杯共饮，边喝边聊，话语间满是兄弟情谊，一直畅谈到子夜时分才各自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