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69年7月下旬,到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炼狱般双抢已经近半。每天在烈日下炙烤,从早到晚16小时的劳作,人人都疲惫到了极点,大田里少了激情,多了沉寂。平日干活中叽叽喳喳的姑娘嫂子们,嘴上像贴上封条,似乎是想把说话的力气留到干活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清晨四点,天才蒙蒙亮。我和其他4个小伙子扛着脚踏打稻机的散件和自己的扁担和谷箩,站到了一块4亩多的稻田边。领头的是18岁的阿兆,虽然只大我们半岁一岁,从小在田里地中打磨,让他已经有了成年人的风范,这次组合中,他成了当然的老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双抢开始已经十余天,早稻中早熟的“江西早”已经收割完毕,晚熟的矮秆新品种“金肖今早”到了开镰的时候。与容易倒伏~掉粒的长秆水稻相比,矮秆品种耐肥、不易倒伏,每亩产量能够达到600斤。</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由于新品种不易脱粒,传统的稻桶失去了作用。取而代之的是脚踏打稻机。采用踏板带动连杆,然后通过齿轮传动,让布满三角弧形铁环的滚筒高速转动,让放入的稻子脱粒。</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打稻的是清一色的年轻人,割稻的全是十来岁的“囡子头”(当地对姑娘的称呼),最小的才13岁。外加公社派驻到下肇大队的干部老雷,40来岁的年龄,一米六的身高,圆鼓鼓的身躯,头上戴一顶草帽,草帽下的圆脸显得喜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打稻开始前,老雷给大家上了一堂短暂的政治课,给大家讲抢收抢种的重要意义,鼓励大家再接再厉,争取双抢圆满成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讲话完了,我们中的老大挑挑眉头,对着我们眨眨眼,然后一本正经地对大家说:“今天有领导亲自参加双抢,我们大家一定要好好表现,人人都要加油干,给领导争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按照平日的惯例,一台打稻机安排5人打稻,8个人割。脚踏打稻机可以二个人同时操作,打稻的人脚踩踏板,手拿稻捧脱粒。完成后离开打稻机去取新的稻捧,此时由其他人接上,彼此相互交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而今天的阿兆有了新的安排,他让一个人站到打稻机的中间专责踩踏板。两个人在两边脚踩踏板的同时手持稻捧脱粒,其他人负责递送稻捧。这样安排后,打稻机从原来的断断续续变成连续运行,效率堪比电动打稻机。</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为了保证打稻的人连续工作,传送稻捧的人来回往返,在泥泞的田里小跑,老雷本想传送稻捧会轻松些,跟着大家来回走走而已。没有想到所有的人像打了鸡血一样,打稻机齿轮传动“呼、呼”的声音;稻捧接触到滚筒“嘶、嘶”的响声;谷粒落到稻桶的“沙、沙”声从不停息,难得的中断是短暂的,仅仅发生在拖动打稻机前行的时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被稻捧打屁股的威胁下,姑娘们不敢稍事歇息。她们弯着腰不敢抬头,像受惊的兔子一般往前赶;中间踩的人脚踩得麻木了,赶紧换一只脚;打稻的人一捧打完往边上一扔,马上接过新的稻捧;如果伸手接一个空,就马上大声地叫一声“操”,催促传递的人加快速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雷看着大家突发的激情目瞪口呆,只能跟着大家来回奔跑,才几个来回,圆滚滚胖乎乎的身体大汗淋漓,头顶脸上布满汗珠。走动中脚底一滑,老雷连人带着稻捧摔倒在田里,滚了一身泥。狼狈不堪的老雷不等边上的人搀扶,一骨碌爬起来,脸上多了几道黑色痕迹,衣服上黑乎乎的一片片污渍,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泥水。看着他的模样,大家硬生生憋住笑……</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雷摇摇头,伸出手指点点我们:“你们这些年轻人,太疯狂了!看来我真的老了,这把老骨头,经不起这样的折腾。”说完一瘸一拐地继续去拿稻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仅仅半天时间,按队长安排,需要一整天完成的稻田收割完毕,只留下短短的稻桩和一堆堆脱粒后的稻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伙年轻人带着得意扬扬的笑容,拖着亢奋后疲惫的身体,挑起谷担回家吃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下午原班人马转移阵地,所有的身影中唯独少了老雷。也许是他认为通过动员,这一伙年轻人已经有了足够的劳动积极性,最关键的一点,可能是他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持这样的激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是想在公社干部面前表现一番;还是对开工前还要听一堆说教的不满,究竟是想看看领导是不是能身体力行,还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样的疯狂之举是为了什么,没有人说得清。如果一定要给一个说法,也许可以套用鲁迅先生的名话:“不是在沉默中爆发,就是在沉默中死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炼狱里长时间的沉寂,被压抑的青春需要宣泄,年轻人身体中的荷尔蒙,在打稻机的轰鸣声中爆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