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守望

獨在異鄉(九江)

父亲的守望

母亲2020年离开我们之后，岁月已过六个春秋。

六年以来，每至年关，我皆奔波于故乡永修与粤东汕头之间。

千里路遥，岁月更迭。这六年里，记忆中最难忘的风景，并不是沿途上的山水风光，而是父亲站在家门口，守望我回家、目送我离去的身影。

六年来，朝暮更迭，期盼与别离，成了我今生最难忘也最温馨的念想。

从前总觉得，年味是烟火、是团圆、是热闹。而今父亲离去，才懂得，我年年奔赴的故乡，原来只是父亲日复一日、岁岁年年盼儿归的牵挂。

每至岁末深冬，我客居汕头，归乡的念头便与日俱增。虽然是千里奔赴，旅途劳顿，可一想到家中有父亲在等，所有疲惫都会烟消云散。六年来，每到归家过年的日子，就是我对父亲一年里最郑重承诺的兑现。

这六年来，无论我归家是黄昏是凌晨，老家的灯火永远为我亮着。每次到家，家门口，总有一位两鬓斑白的老人，依门盼儿归，那就是我的父亲。

他从不打电话催促，只是默默守在门口，目光望向我归来的路，一寸一寸，盼着我和妻与儿孙的身影出现。看见我们的那一刻，平时不善客套的父亲，眼底瞬间盛满温柔。那一刻，他所有的等待都化作一句朴实的话语:平安到家就好。朴实的言语里，藏着父亲最厚重的疼爱。

每次回家过年，虽短短数日，却是我一年中最安稳的时光。不用胡思乱想心神不宁，这时候，守着父亲，围着火盆，家里的饭菜勾起我熟悉的回忆。耳边是父亲细碎的叮嘱，他总是轻声问我在外一年的平常琐事，反复叮嘱我在外注意安全。

如今回想起来，当初虽是寻常的朝夕，平淡的陪伴，可皆成了过往记忆，皆是再也回不去的温暖。

曾记得，团圆总是那么短暂，年味很快散去。春节落幕，我总是依依不舍收拾行囊，再次奔赴千里之外的汕头，继续我的异乡漂泊。

六年的离别，场景年年相似。每一次临行前，父亲都会早早起身，默默帮我捆绑行李。他不善言辞，不会说舍不得，只是一遍遍帮我检查背包，仿佛想把家里所有的关爱与温暖，都让我带去远方。

每次临行出门，他总会坚持送我到大门口。初春的风依旧凛冽，吹白了他年轻时曾经满头的黑发，吹弯了他早已佝偻的脊背。他站在门口，重复着:明年再来明年再来，目光灼灼满是不舍，眼里藏着无尽的牵挂。

我一次次转身，一步步走远。每一次回头，父亲都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孤独的身影立在故乡的风里，目送我的车影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当车子越开越远，故乡的轮廓慢慢模糊，我始终记得那个画面：苍老的父亲，独自立在门口，守望儿来，目送儿去，把一年的思念，都藏在遥遥相望的目光里。

六年光阴，岁岁归期，年年送别。我总以为来日方长，以为岁岁年年，永远有父亲等我回家，永远有人为我守望归途。我总想着等日子安稳，等闲暇有余，好好陪伴他，好好孝敬他。可人生最残忍的遗憾，便是子欲养而亲不待。

往后，千里归途依旧，岁岁年年依旧。只是我再踏雪归乡，家里灯火不再，再也等不到那个守望我的老人。那条母亲走后，我走了六年的回乡路，再也没有人为我驻足等候；每一次辞乡远行，再也没有人站在门口，默默目送我远走他乡。

六年里反复上演的团圆与别离，成了我余生最珍贵的回想。原来父亲这一生，最漫长的坚守，便是守望。他用沉默的守望，撑起了儿子的底气与归途，用一生的温柔，包容了儿子的漂泊与远行。

世间万物皆可重逢，唯独父爱，一别再无重逢日。

往后余生，春来秋去，寒来暑往。我依旧会往返故土与他乡，只是再也没有父亲的守望相伴。

岁岁归途，默默思念，我会带着父亲的牵挂，把他留给我的温暖，岁岁珍藏，日日念想。

父亲，您长眠，儿常念。

丙午季夏于广东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