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给小莽牛灌药</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小莽牛病了,不吃不喝,三天没倒沫。兽医开了三服汤药,黑乎乎的,闻着就苦。爷爷把药罐子搁灶上煨着,拿筷子搅了又搅,说:“得凉到温乎劲儿,烫了不行,凉了也不行。”</p><p class="ql-block">灌药的家什,是个古董长颈牛角,尖头被锯掉留个小孔。又寻了截小拇指粗的软胶管,开水烫过,抹上菜籽油。奶在一旁熬稀米汤,怕药太苦,预备灌完给牛顺顺喉咙。小莽牛拴在枣树下,怕拴得不牢,脖子上绳子在树上多绕了一圈。爷爷说:“别勒紧了,越勒越挣。”</p><p class="ql-block">药温了。爷拿手掌心贴了贴药盆,不凉不烫,刚好。</p><p class="ql-block">四个人上手。爹攥住牛鼻子上的铁环,左手托住牛下巴,让牛头平平的,不高不低。叔扳住牛角,伯在后头,用木头拦住牛屁股。小莽牛不晓得要挨灌,还拿湿漉漉的鼻头拱爹的胳膊。爹捏着鼻中隔一使劲,牛嘴就咧开了,露出一排牙。</p><p class="ql-block">灌药得从嘴角进,不能从正中间戳。爷把灌牛角送到牛舌根后头,又顺进一根胶管。小莽牛觉着不对味,舌头往外顶,爷不肯松手,拇指和食指掐着管子一寸一寸地送。牛脖子上的皮一抖一抖的,喉头咕咚咽了口唾沫,趁这工夫,管子又进去了一截。</p><p class="ql-block">“慢着推。”爷爷说。我捧着药盆往上举,药液顺着管子往下淌,黑水珠子一滴一滴落进牛嗓子眼里。小莽牛腮帮子一鼓一鼓,喉结上下窜了两回,药咽下去了。</p><p class="ql-block">灌到半,牛毛躁了。后蹄子刨地,尾巴左右甩,嘴里呼呼喷粗气。爷爷的手稳着,嘴里哄:“乖,乖乖,还有一口就完。”胶管轻轻往回抽了半寸,药停住不推。伯在后头拍牛屁股,像哄小孩睡觉似的拍。小莽牛慢慢稳下来,耳朵朝前支棱着,又咽了一口。</p><p class="ql-block">最怕呛着。爷说去年邻村老袁家灌牛,管子捅猛了,药进了气管,牛咳了一宿,第二天就烧成了肺炎。所以我们灌得慢,推两下停一下,推两下停一下。有一回小莽牛突然打了个嗝,爹立刻把管子往外抽,“停!”药全停住,牛咳咳咔咔咳了两声,吐出一口白沫。爹拿布擦它鼻子,等了足有两三分钟,看牛喘匀了,才把管子又重新顺进去。</p><p class="ql-block">药灌完,管子拔出来,小莽牛仰头“哞——”地叫了一长声,嘴里淌出些黑药汤,混着唾沫拉成丝。娘赶紧把米汤端过来,拿小瓢一勺一勺往它嘴角喂。牛吧嗒吧嗒地舔,舌头一卷一卷的,毛茸茸的大眼睛忽闪忽闪。</p><p class="ql-block">灌药这活儿,急不得。爷把灌牛角泡进水盆里洗,头也不回地说:“比喂人吃药还费事。人有嘴,知道往下咽。牛不懂,你替它咽。”小莽牛趴回草堆里,下巴搁在前蹄上,嘴角还挂着米汤印子。过了一炷香工夫,它嘴里开始嚼了,左一下右一下,慢慢悠悠地反刍倒沫。</p><p class="ql-block">爷爷过去蹲在牛跟前,伸手摸摸它脖子:“行了,药走开了,起效了。”</p><p class="ql-block">枣树叶子哗啦啦响。小莽牛舔了舔爷爷的手背,舌头糙糙的,带着中药的苦味儿。</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牛家新传》</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第二十三章 ·洋媳妇 玛雅玛丽</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蛋回到牛家村第二天,建军也回来了,又带回家一个人。</p><p class="ql-block">他身后跟着个高个子女人,比他高半个头,头发是浅棕色的,打着卷披在肩膀上,露出胸口大片白,胸部两座大山颤颤巍巍,眼睛蓝得像南河夏天最深的那段水。她穿了一条碎花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面一截,露出的小腿又直又白,臀部一扭一晃,又大又圆。脚上蹬着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的。她站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扇着风,嘴里说了一句什么,不是中文。</p><p class="ql-block">建军说:“她说热。”</p><p class="ql-block">二丫站在槐树底下,手里还攥着那把浇花的水瓢。她看了看建军,又看了看那个高个子女人,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p><p class="ql-block">建军说:“我媳妇。玛雅玛丽。新西兰来的。”</p><p class="ql-block">二丫说:“你啥时候娶的洋媳妇?”</p><p class="ql-block">建军说:“东莞认识的。她爸在那边做乳制品贸易。我俩在工厂旁边的超市排队结账认识的,她买牛奶,我也买牛奶,她拿的那盒是进口的,我拿的那盒是国产的,她看了看我的,我看了看她的,她笑了一下,我就搭上话了。”</p><p class="ql-block">二丫说:“买牛奶认识的?”</p><p class="ql-block">建军说:“嗯。缘分。”</p><p class="ql-block">玛雅玛丽走过来,冲二丫伸出一只手:“你好,我是玛雅。”普通话发音有些硬,尾音往上翘着,像南河边的风拐了个弯。二丫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才伸过去:“你好,我是二丫。”玛雅玛丽握了握二丫的手,然后弯腰摸了摸二丫的耳朵:“你的耳朵,像小牛的耳朵。”二丫愣了一下,建军在旁边说:“她说你耳朵可爱,别紧张。”</p><p class="ql-block">消息传得比风还快。赵三爷是第一个赶过来的,从杂货铺那边一路小跑,烟袋锅子都忘了点,叼在嘴里是空的。他跑到槐树底下,站住了,眼珠子先落在了玛雅玛丽的连衣裙领口上大片白。那领口开了一个浅浅的V字,露出一片雪白的皮肤和颤巍巍的两座峰,阳光透过槐树叶子洒下来,在那片白色上晃出细碎的光。赵三爷的眼珠子像被钉住了,一动不动地看了三秒钟,然后猛地别开脸,把空烟袋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清了清嗓子:“咳咳,建军,你……你这媳妇,外国的?”</p><p class="ql-block">建军说:“对,新西兰的。”</p><p class="ql-block">赵三爷说:“新西兰……在哪疙瘩?”</p><p class="ql-block">建军说:“在澳大利亚旁边,也是个岛。”</p><p class="ql-block">赵三爷说:“岛上也有牛?”</p><p class="ql-block">建军说:“有。她们家就是养牛的,奶牛。”</p><p class="ql-block">赵三爷把空烟袋从右边嘴角换回左边嘴角:“那她属啥?”</p><p class="ql-block">玛雅玛丽没听懂,歪着头看建军。建军用英语说了一句:“He asked your zodiac sign.”玛雅玛丽听明白了,用她那带着尾音的普通话说:“我属牛。”赵三爷听了,烟袋锅子在手里转了三圈:“属牛好。跟咱朱家村一个姓,一家人。”然后他又不由自主地,往连衣裙包裹住的臀部瞟了一眼,又猛地收回来,假装抬头看槐树叶子:“这树……这树今年叶子长肥。”</p><p class="ql-block">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中年后生们挤在前排,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往上看是浅棕色的卷发和蓝眼睛,往下看是连衣裙下面那截白得晃眼的大腿。有几个把目光停在膝盖上面一截就不敢往下走了,有几个大胆的往下溜了半寸又弹回来,嘴角绷着,脖子梗着,像被无形的绳子勒住了。老孙头挤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嘴里念叨着:“洋媳妇……咱牛家村也有洋媳妇了……”念了好几遍才想起来自己烟还没抽,低头摸火柴的时候,火柴盒掉地上了,他蹲下去捡,起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p><p class="ql-block">建军站在玛雅玛丽旁边,拍了拍手:“行了行了,都别围着了。以后天天见,有的是时间看。”赵三爷被烟呛了一口,也不知道哪来的烟,他压根没点。他咳嗽了两声,把烟袋锅子往腰上一别,挤出人群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加快脚步走了。</p><p class="ql-block">玛雅玛丽被安排住在了村部旁边的老招待所里,换了新床单,窗户上挂了块碎花布当窗帘。建军把玛雅玛丽的行李箱拎进去,玛雅玛丽站在窗前往外看,南河的河道从窗口延伸出去,干裂的河床在太阳底下泛着白花花的光。她回头问建军:“这里就是你说的牛家村?”</p><p class="ql-block">建军说:“对。”</p><p class="ql-block">玛雅玛丽说:“你们的牛呢?”</p><p class="ql-block">建军说:“在棚里。明天带你去看。”</p><p class="ql-block">玛雅玛丽说:“我带的那些文件,牛兴旺看了没有?”</p><p class="ql-block">建军说:“还没。他等你来了一起看。”</p><p class="ql-block">玛雅玛丽带来的文件,是新西兰一家牧场和牛兴旺公司的合作意向书,还有一整沓进口奶牛的技术资料。全英文的,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牛兴旺翻了两页就放下来了。他站在玛雅玛丽面前,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比划着说:“那个……小建媳妇……你帮我看看这些,啥意思?”</p><p class="ql-block">玛雅玛丽接过资料,扫了一眼,用她翘着尾音的普通话逐句翻译:“这是娟姗牛的基因检测报告,乳脂率百分之五点二,蛋白含量百分之三点九。这一页是健康证明,没有结核病,没有布鲁氏菌。最后这一页是运输要求,全程恒温,十五到十八度,每四小时喂一次水。”</p><p class="ql-block">牛兴旺听完,眼睛瞪得溜圆:“五点二?咱本地牛多少?”</p><p class="ql-block">玛雅玛丽说:“本地牛乳脂率大概三点五。”</p><p class="ql-block">牛兴旺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那咱得引进。”</p><p class="ql-block">玛雅玛丽把资料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底下那个签名框:“你需要在这里签字,然后我发给我爸爸,他那边安排船运。”牛兴旺从她手里接过笔,手有点抖,写了三遍才把自己的名字写顺了。他放下笔,抬头看了看玛雅玛丽,又看了看建军:“建军,你媳妇这英语水平……能给我们培训不?”</p><p class="ql-block">建军回头看了看玛雅玛丽,玛雅玛丽笑了一下:“可以。我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给大家讲英文,先从‘cow’和‘milk’开始。”牛兴旺说:“那‘挤奶’咋说?”玛雅玛丽说:“‘milking’。”牛兴旺跟着念了一遍:“‘milking’。记住了。”</p><p class="ql-block">那天傍晚,玛雅玛丽站在招待所门口的空地上,用手机放了一段音乐。是毛利民歌,旋律悠长,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她一个人跳了起来,胳膊扬起来,腰肢慢慢拧过去,裙摆在膝盖上面旋出一个弧。几个中年后生蹲在对面墙根底下看着,手里攥着没点着的烟,看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人把手里的烟卷捏扁了。他说:“这扭的……跟咱广场舞不一样。”旁边的人说:“你再看看,好好看看。”他说:“我不敢看了。”旁边的人说:“那你别看了。”他说:“那你别让我看。”旁边的人说:“那你把眼睛闭上。”他说:“闭不上。”</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赵三爷在杂货铺门口跟二蛋碰上了。二蛋问他:“三爷,你昨天看了人家洋媳妇一眼,啥感觉?”赵三爷把烟袋锅子叼上:“我那是看她的鞋带系得咋样。洋人鞋带系法跟咱不一样。”二蛋说:“那你学会了没?”赵三爷说:“我还没看清楚。”二蛋笑了一声,走了。赵三爷冲着二蛋的背影喊了一声:“你笑啥?你去东莞也给我领个洋媳妇回来!”二蛋头也没回:“我不领。我守着我的铃铛。”赵三爷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铃铛有啥好守的!”二蛋走远了,声音从风里飘回来:“铃铛不让我看别人家媳妇。”</p><p class="ql-block">农历三月初三,牛兴旺在重修后的祠堂里摆了香案。供品跟上次开光大典不一样了,没有猪头羊头,没有“吹牛大王”的牛肉干礼盒,只有三碗新挤的牛奶,白生生的,盛在青瓷碗里,摆在老祖宗大青的泥像前面。牛兴旺上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对着泥像说:“老祖宗,以前咱杀牛卖肉,如今咱养牛卖奶。活儿不一样了,牛还活着。您老人家要是还在田埂上嚼草,大概会说,行,活着就好。”</p><p class="ql-block">玛雅玛丽站在祠堂门口,手里攥着一束从南河边上摘的野花,黄色的,小小的。她没进去,在门槛外面把花放下,说了一句毛利语,声音低低的。建军问她:“你说的啥?”玛雅玛丽说:“我说,远方来的牛,会在南河边找到家。”</p><p class="ql-block">祠堂里的香火升起来,绕过泥像的牛角,从门楣上飘出去,飘过南河干裂的河床,飘过正在丈量草场的人手里的白绳子,飘过赵三爷杂货铺门口那只空烟袋,飘过老槐树底下二丫那把浇花的水瓢,最后散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