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秋游紫阳 云水共清欢

林子

林子／24414306

“四时俱可喜，最好新秋时。”8月14日初秋时节，我来到武昌紫阳公园。绕过正门那片开阔地，左边是晨练的人们，我习惯往右侧环湖步行。这座园子是武昌城的后花园，烟火气比草木更先扑面而来。“偷得浮生半日闲”，我没有汇入人流，只沿小径缓步而行，身后鼎沸的人声渐渐被滤淡了。

没走几步，一座玲珑的太湖石假山出现在眼前，瘦、透、漏、皱，像一尊被时光反复盘玩过的古玉。假山背后藏着六角亭，亭角挑起一池秋水。我忽然想起唐人王维那句“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这一亭一池的清寂，倒真有几分雨后秋凉的意思了。

走了几步，才发现这里立了块“婚俗文化公园”新的牌子，现在既是紫阳公园，也叫婚俗文化公园，因婚姻登记手续都在紫阳公园内办理，武昌有囍了！这些民俗的温暖，像树影里漏下的光斑，不刺眼，却让人心头一软。往前走，湖面骤然开阔了，水色从翠绿转为青黛，对岸的楼宇倒映在水中，被涟漪揉成模糊的色块。

沿着步道继续往前，湖心亭的飞檐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山色空蒙雨亦奇”，此刻虽无雨，但水汽氤氲，远树如烟。不一会儿到了“和平亭”，守着湖心一方小小的岛。亭内坐着几位退休老师傅在聊天。

远远地看到岛上立着一座草庐，匾额上镌着“仙弈飞庐”四字，据说曾有仙人在此对弈，棋子落处，水面便开出莲花。庐影斜斜地浸在湖里，随水波轻轻晃动，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疏影横斜水清浅”，几只水鸟踏着倒影划过去，“池光不定花光乱”，碎了满池的楼阁，又慢慢聚拢回来。

湖面平静如镜，几栋高楼的倒影清晰地铺在水中。树影婆娑，都静静地睡在水底。偶有微风掠过，倒影便轻轻晃荡，像被揉皱的信笺，又缓缓舒展。我立在岸边望着，分不清哪是真实哪是幻影。仿佛时光在此处慢了下来。

湖的南岸，紫阳阁巍然耸立。三层重檐，朱柱黛瓦，在晨光下像一枚朱砂印。阁前是一座大戏台，台柱上刻着楹联，唱尽古今悲欢。此刻戏台是空旷的，刚好一对年老夫妻从我身旁走过，边走边说：大戏台做成功后，只演了三场戏，再就没演过。“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想象那时台上该是何等光景，可惜如今的大戏台沉默着，“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把热闹都还给了湖水与天空。

走过了大戏台，步道前面有一座石拱桥横跨湖心。桥不高，却恰好将水面分成两重，桥北窄如溪涧，桥南豁然开朗，烟波浩渺，竟有了江湖的气象。可以站在桥上欣赏更远的湖景。

湖水静静的，像一面不曾被惊扰的铜镜。站在石桥上拍照，天光云影都收进镜头里。走下桥来，左边是通往出口的路，不远处还聚着晨练的人，一群阿姨在跳健身舞，和着隐约的音乐。她们好像不知疲倦，把早晨拉得很长很长。我停步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日常的光景，比桥上的风景更耐人寻味。

右转便是桃花岛，说是岛，其实是一道伸入湖中的长堤，遍植桃柳，春日该是何等绚烂。但秋天的桃花岛别有一种静美，“接天莲叶无穷碧”，满塘荷叶铺到天边，绿得深沉，绿得苍茫。“映日荷花别样红”已成旧事，只剩三五朵粉白的花，孤零零地举在擎天的绿伞间，像迟到的信使，倔强地传递着夏的尾声。

我站在桃花岛荷池边拍荷景，也不全是荷叶，偶也有十几朵荷花。这片荷池里教会我：美不必圆满，残荷听雨、孤莲照水，是秋天独有的韵致。“留得枯荷听雨声”，李商隐早看透了这层。我们总追逐盛放的热闹，却不知凋零本身就是一种盛开，向内的、沉静的、属于时光本身的盛开。就像此刻，镜头里半枯的莲蓬低垂，水影中那抹淡粉反而更显清寂动人。

风过荷池时，枯梗轻摇，水面漾开细碎的银光。忽然明白，春光里万荷竞发是生命的狂欢，秋色中一枝独秀却是时间的独白。那些我们以为的残缺，不过是季节换了个方式抒情。荷花从不解释自己的开谢，它只在恰当的时候，把整个夏天的心事，轻轻交给流水与秋风。这一池清寂，原是比盛开更辽阔的圆满。

拍完荷塘，离开时还是回头望了一眼。桃花岛的秋荷比夏日稀疏许多，荷叶莲蓬低垂着，几片枯叶斜倚水面，倒比满池碧色更耐看。石桥曲栏间，这园子仿佛从来不急着圆满，荷花自顾自地开谢，游人也自顾自地来去，各自安于各自的节奏。看着这一池清寂，忽然觉得，人生也不必事事求全，有些东西恰恰因为不圆满，才让人愿意多看几眼。

站在秋荷前才明白，日子不必事事圆满。花有开谢，人有来去，都是自然的事。那些以为丢了的好时光，其实都沉在水底，静下心来，自会从倒影里浮起。所谓清欢，不是躲开热闹，是看懂了聚散依然愿意慢慢走。风过枯荷，水漾涟漪，这一池秋色刚刚好，不多也不少。我也刚好在这里，不急不慌，看一会儿，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