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i>拍摄于印度尼西亚武吉丁宜</i></b></p> <p class="ql-block"><b><i><u>孤芳悬壶南洋——武吉丁宜遇见湖北天门人</u></i></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11年,我曾经去过印度尼西亚西苏门答腊高原上的武吉丁宜(Bukittinggi)。</p><p class="ql-block">这是我很喜欢的一座城市。它不像雅加达那样喧闹,也没有棉兰那般繁忙。街道随着山势起伏,荷兰殖民时期留下的建筑静静伫立,红瓦屋顶映着赤道高原清澈的天空。午后的阳光从骑楼间缓缓洒下,空气里飘着咖啡、丁香烟和热带植物混合的气息。偶尔,一辆马车从石板路上缓缓经过,车轮滚动的声音,让整座城市都慢了下来。</p><p class="ql-block">旅行久了,我总喜欢离开热闹的景点,随意走进一条陌生的小街。真正吸引人的故事,往往都藏在那里。</p><p class="ql-block">就在一条并不起眼的街道上,我看见一家华人开的牙科诊所。</p><p class="ql-block">诊所不大,门口挂着一块略显陈旧的招牌“DENTIS”。候诊室里坐着几位病人,有华人,也有当地的米南加保人。医生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华人,闲谈之间,我顺口问起他的祖籍。</p><p class="ql-block">他笑着回答:"湖北,天门。"</p><p class="ql-block">我愣了一下。</p><p class="ql-block">在印尼这些年,我接触最多的是福建人、广东人、客家人、海南人,也偶尔遇见广西人。湖北人,却还是第一次。</p><p class="ql-block">我忍不住问:"湖北人怎么会来到苏门答腊?"</p><p class="ql-block">医生只是轻轻笑了笑。</p><p class="ql-block">"我们的祖辈,大多都是牙医。"</p><p class="ql-block">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然而,这句话却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p><p class="ql-block">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开始翻阅一些地方志、侨史和口述资料,才一点一点拼凑出这段几乎被遗忘的历史。</p><p class="ql-block">原来,在二十世纪初,除了大家熟悉的闽粤华侨,还有一批来自湖北天门的人,也漂洋过海来到南洋。</p><p class="ql-block">他们的故乡并不靠海。</p><p class="ql-block">江汉平原河网纵横,土地肥沃,却也饱受洪水侵袭。清末民初,连年的水患一次次冲毁堤岸,淹没田园。对于许多天门人来说,离开,并不是为了梦想,而是为了活下去。</p><p class="ql-block">与福建、广东人推门见海不同,他们先要沿着汉水进入长江,再一路东下,到厦门、香港登船远航;还有一些人北上黑龙江,穿越俄国、西伯利亚,再绕过欧洲、印度洋辗转来到南洋。</p><p class="ql-block">无论哪一条路,都漫长得令人难以想象。</p><p class="ql-block">他们带不走多少家当。</p><p class="ql-block">唯一能够背在肩上的,是一门谋生的手艺。</p><p class="ql-block">天门人称它为"三棒"。</p><p class="ql-block">纸花棒、戏棒、药棒。</p><p class="ql-block">所谓药棒,就是挑着药担四处行医。一根扁担,两只木箱,里面装着草药、铜针、药酒和几件简单的器械,便开始走村串镇,为人治病。</p><p class="ql-block">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副简陋的担子,后来竟成为天门人在南洋立足的根本。</p><p class="ql-block">二十世纪初,荷兰殖民者在苏门答腊东海岸大规模开辟橡胶园和烟草园,大批华工聚集在棉兰、先达一带。潮湿炎热的热带雨林里,疾病流行,牙病更是十分普遍。然而殖民政府建立的现代医院,主要服务于欧洲人,普通华工几乎求医无门。</p><p class="ql-block">于是,那些挑着药担而来的天门人,便有了自己的位置。</p><p class="ql-block">他们一边保留着中草药和传统疗法,一边向闽粤籍华侨学习现代牙科技术,把拔牙、镶牙、石膏倒模等新技术一点点学会,再与传统经验结合起来。</p><p class="ql-block">慢慢地,游走街头的郎中,变成了坐堂行医的医生。</p><p class="ql-block">读到这里,我忽然想起先达。</p><p class="ql-block">先达,对我而言,是一座带着童年记忆的城市。我在那里生活过,也无数次走过南京街。那些骑楼、那些老商铺,我一直以为只是普通的南洋街景。</p><p class="ql-block">直到后来才知道,几十年前,这条街也曾经有来自湖北天门的医生。</p><p class="ql-block">其中最特别的一位,是地方志里记载的蔡氏。</p><p class="ql-block">她是陈在正先生的母亲,是一位妇科医生。</p><p class="ql-block">那个年代,妇女羞于向男性医生求诊,而蔡氏却凭着一手中草药和天门民间妇科秘方,在南京街坐堂行医。她诊治的不只是疾病,也让许多漂泊异乡的华人妇女,在陌生的土地上得到了一份难得的安心。</p><p class="ql-block">每次想到这里,我眼前都会浮现南京街午后的样子。</p><p class="ql-block">阳光从骑楼之间斜斜照下来,街边有人卖咖啡,有人卖水果,一间不起眼的诊所里飘出淡淡的中药香。</p><p class="ql-block">历史,从来不会大张旗鼓地出现。</p><p class="ql-block">它总是静静藏在一条街、一扇木门、一块已经发黄的招牌后面。</p><p class="ql-block">更让我感慨的,是天门人的生存方式。</p><p class="ql-block">他们没有显赫的家族,没有庞大的资本,却有一种近乎朴素的团结。</p><p class="ql-block">一个人站稳脚跟,就把同乡带出来;学会一门手艺,再教给自己的亲戚;徒弟出师以后,师傅还会送上一套工具,让他去另一座小城开设新的诊所。</p><p class="ql-block">一家诊所,慢慢变成两家。</p><p class="ql-block">两家,又变成许多家。</p><p class="ql-block">他们甚至自己改装脚踏牙钻,利用缝纫机的脚踏装置制作简易牙科设备;没有进口材料,就利用红树林树皮提炼药液,治疗牙龈炎症。</p><p class="ql-block">这些今天看来十分原始的方法,却凝聚着那个年代最真实的智慧。</p><p class="ql-block">后来,苏门答腊和爪哇不少城镇的牙医,都讲着同一种湖北天门方言。</p><p class="ql-block">一种乡音,竟串起了整个行业。</p><p class="ql-block">然而,历史从不会总是一帆风顺。</p><p class="ql-block">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荷兰殖民政府开始限制华人行医,没有西方医学文凭,便不能取得执照。</p><p class="ql-block">许多依靠祖传手艺谋生的华侨,一夜之间陷入困境。</p><p class="ql-block">为了生存,他们成立行业公会,请拥有欧洲医学学历的华人医生担任名义负责人,在殖民制度的缝隙中寻找继续行医的空间。</p><p class="ql-block">后来,他们又把自己的孩子送进大学,送往雅加达、欧美学习现代医学。</p><p class="ql-block">从挑着药担的郎中,到拥有正规医学文凭的牙医,不过经历了短短两三代人。</p><p class="ql-block">这是一段沉默而漫长的奋斗。</p><p class="ql-block">今天,当我再次回想武吉丁宜那家牙科诊所时,眼前浮现的,已经不只是那位医生,而是一百多年间无数默默无闻的天门医者。</p><p class="ql-block">他们没有留下轰轰烈烈的传奇。</p><p class="ql-block">留下的,只是一家又一家诊所,一副副磨得发亮的拔牙钳,一张张泛黄的毕业证书,还有病人离开时那一句轻轻的"谢谢医生"。</p><p class="ql-block">离开武吉丁宜那天下午,我又经过那家诊所。</p><p class="ql-block">玻璃门轻轻开合,不断有人进去,也不断有人出来。诊室里传来牙钻细微的声音,像时间深处的一缕回响。</p><p class="ql-block">站在街对面,我忽然觉得,历史其实离我们并不遥远。</p><p class="ql-block">它不一定写在纪念碑上,也不一定刻进教科书里。</p><p class="ql-block">很多时候,它只是安静地藏在一家诊所里,藏在一条老街里,藏在一句再平常不过的乡音之中。</p><p class="ql-block">如果不是那一天,我随口问了一句:"您的祖籍在哪里?"</p><p class="ql-block">或许我永远不会知道,在南洋这片土地上,除了福建人、广东人、客家人之外,还曾有这样一群来自江汉平原的湖北天门人。他们背着药箱,漂洋过海,把故乡的草药香带到了赤道,也把自己的命运,悄悄写进了苏门答腊漫长的岁月。</p><p class="ql-block">后来我才明白,每一次旅行真正遇见的,并不仅仅是一座城市。</p><p class="ql-block">更多时候,是那些沉睡在岁月深处、等待被重新记起的人。</p> <p class="ql-block"><b><i>拍摄于印度尼西亚武吉丁宜</i></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