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兰の私语

YI

‍那日到鼋头渚，原是为着太湖去的。

半岛如神鼋浮水，翘首向烟波。三万六千顷碧波奔涌而来，水天相融，远山如黛。可不知怎的，在湖边站久了，心里反倒空落落的——太阔大的景致，总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正踌躇间，想起人说过这园子里还藏着一处兰苑，便循着来时路往外走。

‍行至充山大门，沿东北麓的坡弯行不远，路越走越窄，人声渐渐远去，青瓦粉墙的园门忽然出现在竹林深处，门楣上“江南兰苑”四个字静静的。推门进去，仿佛一步踏进了另一个时空。

‍先是兰居。一进屋，幽幽的兰香便扑面而来，暗香浮动，是那种不声张的、却无处不在的香。厅堂里红木花架上陈列着各色国兰，素色的花瓣隐在绿叶间，你得凑近了、静下心来，才看得见它们的好。古人说“芝兰生于深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大约就是这个意思罢。我在一盆墨兰前站了许久，它的花并不起眼，可那股清冽的香气，隔着几步远都能闻到，像一个沉默的人，不说话，却让人不能忽视他的存在。

‍穿过一片竹林，竹叶在头顶沙沙地响。小路弯弯曲曲的，每个转角都有不一样的景致。正走着，眼前忽然亮了起来——是一间玻璃温室。推开门，湿热的气息裹着水声涌过来。这里和外面的兰居截然不同，没有那种端着的、克制的雅，而是一种不管不顾的、热烈的生机。空气里满是水汽，泠泠的水声从某处传来，像一串永远摇不完的风铃。悬挂的空气凤梨从顶上垂下来，绿萝和蕨类植物肆意地爬满了墙角。而就在这片蓊蓊郁郁的绿意中间，蝴蝶兰开了。

‍蝴蝶兰不像在生长，倒像是停歇——一只只紫色黄色白色的蝴蝶，轻盈地栖在碧绿的枝梗上，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走。尤其那紫色的花瓣是那样薄，近乎透明，边缘晕开一抹羞涩的淡紫，如同被晨曦染过的云彩。丝绒般的质地，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最妙的是那唇瓣，点缀着细密的绛红斑點，像美人面上的精巧花钿。

‍我从未见过这样不安分的花。国兰是静的，端坐如君子；蝴蝶兰却是动的，每一朵都摆出欲飞的姿态。粉的、白的、紫的、黄的，一盆挨着一盆，像是把整个热带的春天都搬进了这间玻璃屋子里。有一株白底紫斑的，花瓣宽宽的，像极了蝴蝶展翅的模样；旁边一株通体淡粉，娇嫩得让人不敢靠近，怕一口气就把花瓣吹化了。

‍温室的玻璃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外面的天光透过水珠洒进来，碎碎的，落在花瓣上，那些蝴蝶兰便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我在花架前蹲下来，凑近了看一朵紫色的蝴蝶兰。它的花瓣上有细细的纹路，像叶脉，又像羽毛的纹理。我想伸手去摸，终究没有——这样薄的花瓣，大约是经不起指尖的。

‍忽然想起古人画兰，总爱画那种孤零零的、清瘦的几笔。若是让他们看见这满室的蝴蝶兰，怕是要不知如何下笔了——这样热闹的、绚烂的、几乎要飞起来的花，哪里还像是兰呢？可它们偏偏又是兰，是兰中最不守规矩的那一种。

‍在温室里待得久了，额上沁出一层薄汗。推门出来，外面的空气清冽得让人一激灵。竹林还是那竹林，水声还是那水声，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回头再看那间玻璃温室，隔着雾气朦胧的玻璃，那些蝴蝶兰的影子影影绰绰的，像一群不肯停歇的梦。

‍走出兰苑的时候，太湖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水的腥气。我忽然觉得，这世间大约有两种兰：一种是给君子看的，教你端方、沉静、克己；另一种是给凡人看的，告诉你生命原可以这样不管不顾地美着、飞着。而我，大约还是更喜欢后一种——它们不端着，不藏着，只是简简单单地，把自己开成了一只蝴蝶的样子。

那晚回到家，闭上眼，眼前还是那一片紫色的、欲飞未飞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