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杂烩(散文)

浩然

<p class="ql-block">昵称:浩然</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964770</p><p class="ql-block">配图:网络</p> <p class="ql-block"><b>题记</b></p><p class="ql-block"><b>一锅杂烩,熬煮的何止是菜肴的醇香。那升腾而起的烟火里头,封存着一方乡土的人情,也藏着一段缓缓消散的旧时光。</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七十年代的鲁中乡村,风里总裹着麦秆与灶烟的味道,而最勾人的,莫过于宴席散后那盆大杂烩的醇香。那不是寻常的菜,是把半村人的热闹、一整年的盼头,都烩进了一只粗陶大盆里,再经夜的浸润、火的熬煮,酿成一段带着酒气的乡愁。</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那时的乡村宴席,是全村人的盛大节日。办酒的人家在院角垒起一溜土灶,青石板搭成案台,借来的大海碗摞得比人高,厨师是村里的“土八路”,没有花椒便煮一锅料水提香,蒸碗在笼屉上冒着白汽,丸子在油锅里滚出金黄,连剥蒜的婶子都带着笑。宴席上的菜是有规矩的,酥鱼象征“有余”,丸子寓意“圆满”,红肉要炖得入口即化,甜米饭撒上红绿丝,是日子该有的鲜亮。八人围坐八仙桌,上席先动筷,晚辈再举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碗里的菜未必吃完,情谊却已漫过了桌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散席的时刻,是孩子们最盼的。帮忙的叔伯们把满桌的剩菜“折”进大盆,凉拌的藕丝、炸得酥脆的河虾、蒸得软烂的扣碗、吸满汤汁的粉皮,连碗底的酒渍都不肯放过。没有冰箱,大盆就放在院中的石台上,夜风卷着麦香掠过,各样的滋味在盆里慢慢浸透:肉的油香裹着酒的醇香,素菜的清鲜混着丸子的焦香,连那点没喝完的白酒,都成了最好的调味。</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第二天清晨,大杂烩要重新下锅。土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大铁锅冒着白汽,把那盆折菜倒进去,添上半勺高汤,撒一把葱花,慢火烩透。锅里的汤汁渐渐浓稠,各种食材在锅里翻滚,香气顺着风飘出半条巷,引得趴在墙头等的孩子直咽口水。主家会盛出一碗碗热乎的杂烩菜,送给帮忙的邻里,那不是剩饭,是把宴席的热闹分一半给你。孩子们捧着粗瓷碗,蹲在门槛上吃,丸子的香、酥肉的糯、粉皮的滑,还有那点若有若无的酒气,一口下去,连冬天的风都暖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大杂烩里藏着鲁中乡村的处世哲学。那时日子清苦,却从不浪费,“有余即是福”,剩菜不是寒酸,是把热闹延续的智慧。它也藏着孝亲的心意,相传古时媳妇赴宴,每道菜都夹一点带回家给婆婆,慢慢便成了折菜的习俗。更藏着邻里的温情,一碗杂烩菜送过去,不用多说什么,就懂了那份“全村一家亲”的心意。</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后来的变化,是从村口的土路开始的。年轻人背着铺盖卷去了城里,老人守着空落落的院子,连办宴席的人家都少了。偶尔有红白事,也不再是全村人凑份子、搭灶台,而是找镇上的流动餐车,塑料碗代替了粗陶盆,菜刚上桌就被打包进一次性餐盒,散席时连折菜的兴致都淡了。没人再把剩菜倒回大盆,没人再守着灶台等第二天的热烩,更没人端着碗挨家挨户送——大家的日子忙了,冰箱里永远有新鲜的菜,谁还稀罕那点“剩”下来的热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总想起七十年代的那个清晨,石台上的大盆冒着白汽,孩子们的笑声裹着菜香,那是把清苦日子熬出甜味的智慧,是把半村人情烩进一锅的温暖。如今再回鲁中乡村,宴席的菜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海鲜、火锅摆上了桌,大杂烩却慢慢淡出了生活。偶尔在老菜馆里吃到复刻的折菜,食材精致了,味道却少了当年的醇厚。</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余光中说乡愁是一碗水,一杯酒,一朵云,而我的乡愁,就是七十年代鲁中乡村的那盆大杂烩。它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却藏着最朴素的幸福,最厚重的人情。它的消失,从来不是因为菜不好吃了,而是因为那些围着灶台转的人走了,那些端着碗串门的闲情没了,那些把全村人拧成一股绳的日子,被时代的潮水冲散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哪里是一碗菜的消失?是一种慢下来的生活方式,一种不分你我的邻里生态,一种把“热闹”熬成“温情”的文化形态,在城市化的脚步声里,悄悄谢幕了。我怀念的从来不是那盆杂烩菜,是那个把“剩菜”当成“馈赠”的年代,是那个“一家办席,全村沾香”的鲁中乡村,是那些藏在烟火里,再也找不回来的人情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