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迅呼玛来信（11）

黄大信

（1975年3月18日）妈妈：你好！前些天又往厂里给你去了封信，收到了吗？妈妈，在这封信里，我要告诉你一件不幸的事并委托您办一件重要的事。先把不幸的事告诉你，这不是我个人的不幸，而是我们三合的不幸：我们三合的一名上海知识青年，也是我们家所认识的（您一定也还记得的）——沈钢同志，于三月五日这天，在我村的水利工地上，因发生了意外的事故，身负重伤，抢救无效，负伤后两个多小时就牺牲了。沈钢是个很好的同志，他是机务班班长，拖拉机包车组长，于去年十二月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他扎根农村的思想是坚定的，生前为三合村的建设、发展，兢兢业业地做了许多工作，平时一贯乐于帮助人，为人们做了许多好事，他有好几方面特长，在三合很发挥作用。因此，他的牺牲，使三合村从领导到群众，每一个人都感到万分悲痛和痛惜，这些天来，全村人民一直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沈钢死得是很惨的。我们兴修水利的过程中，由于天寒地冻，挖水渠需要用炸药把冻土炸开，然后才能修筑水渠，沈钢就是负责打炮眼放炮的（机务班冬天拖拉机没什么工作，搞农田基本建设、修水利已经很长时间了）。他们放炮从来未出过事故，而且沈钢做事一向较细心，谁也没担心会在他们放炮过程发生事故。 三月五日这天，与往常一样，我们都在水利工地上劳动（我这一冬天一直参加水利劳动的），沈钢也照例和另一名上海青年一起打炮眼。下午一点多时，沈钢告诉大家，要放炮了，炮眼打好了，于是大家都往工地的一侧去隐蔽，放炮的人是在点炮以后迅速离开隐蔽的，一般只要把导火线留足，动作迅速点是不会出什么事的。可是这天沈钢在点最后一炮时（共放六炮，两个人点，一个人点三炮），手中引火的导火线烧完了，他就用火柴去点。这天风正特别大，火柴不易点燃，等点着最后一炮时，时间延误了，他人还没来得及离开，先前点的几炮就连续炸响，立刻就把沈钢炸倒，头部严重炸伤，顿时就倒在血泊中。另一名点炮的同志本来已点完三炮，可以离开，但他见沈钢倒了，就立即返身救沈钢，可是拖不动他。就在这时，最后那炮又炸响了，这个同志也被强烈的气浪掀倒并震昏过去（这个同志现在是严重型脑震荡，住在医院里，他表现也是很勇敢的）。当时，我们其他人由于往工地旁侧隐蔽，视线被水渠两边的土堆（土堆很高，我们的水渠挖四米多深，宽是梯形的，上七米，下一米）挡住，看不见那里所发生的情况，等六炮响完，过去一看，两人全倒在炸开的冻土上，昏迷不醒。我们一看全惊呆了，一霎那间，简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我们立即由一部分人围护沈钢他们，派另几个人进村找车。 我当时是奔回去找车的，工地离村一公里不到，我们一步也不敢走，全是奔的。奔回村子，正好有一辆解放军吉普车，我们叫车立刻开往出事地点。可是雪深路滑，车子还未到那里，就陷进雪窝里开不动了，我们真是心急如焚，只好决定一部分人挖雪抬车，其他人去抬伤员。我和另几个同志抬着沈钢一步步朝车前走。妈妈，你要是当时看见沈钢被炸伤的样子，一定会感到惊怕，他主要是伤在头脸部，脸上五官已炸得不像样子，一片血肉模糊，口腔里往外咕嘟血沫子，我看了是又惊又急又痛。我们抬着他又不敢碰重了他，又不能不碰着他，我们用棉衣把他头部包好，看到战友受着这样的痛苦，我们每个人心里都像刀割一般。沈钢一直是昏迷过去，毫无知觉的。从他倒下的地方到车子陷住的地方有几百米远，我们好不容易把沈钢抬到车跟前，这时车子也被同志们推出来了，把两位伤员抬上车，由两名同志护送，立即驶向公社医院。同时，党支部立即与公社挂通电话，通知他们准备急救。二十分钟后，车子开到白银纳（公社所在地，四十里路）医院，组织了最大能力进行抢救，给沈钢打了止血针、强心针、葡萄糖，做完紧急处置，立刻再往县第二医院送，并跟随一名大夫，因为公社医院抢救这样的伤员毕竟条件有限。途中，离十八站（医院所在地）还有十分钟路程时，已听不见沈钢的呼吸，马上停车又打了针强心针，可是已经没用了，由于伤势太重，失血过多，沈钢终于停止了呼吸，这时是四点十分。 我们在家里的同志一直守在电话机旁，噩耗传来，就如晴天霹雳，大家都呆住了。虽然在抢救沈钢时，我心里就凉了半截，但总还是怀着一线希望，谁也不愿、不敢往那上面去想，不幸的消息传来以后，我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一切就像在做梦一般，刚才还是一个好好的人，和我们一起在劳动，一会儿突然死了！我们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事，要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或一个病得很久的人死了，对我来说并不会感到什么突然或难受，可是一个一直很熟悉的人，并且几个小时前还是活生生的一个人，突然死了，这真是不敢相信的事。沈钢与三合的人们都很熟悉，给大家印象也很好，说的少做得多，工作踏实，待人和气，特别是入党以后，总是抢重活、险活干，这次放炮他本来也可以不点最后一炮，但他一直是在为水利工程进度而着急，所以在那紧张关头，他把自己忘了，一心想把炮点好再走，才牺牲了自己。他在前年我回沪后是替我发电的，你们一定都还记得，他也上我家去过，他发电期间也为电厂工作的改进做了不少事。他与我关系也是比较熟的，沈钢对电厂工作一直是很关心的，帮过我不少忙，并经常谈谈思想，所以这样一个同志牺牲，我是很悲痛的，我们全村几乎每一个贫下中农、知识青年都流下了悲痛的眼泪。根据沈钢生前的表现，三合党支部作出了关于《学习沈钢同志，为巩固无产阶级专政而斗争》的决定，公社党委追授沈钢为“优秀共产党员”称号，并作了《关于开展向沈钢同志学习活动》的决定。号召大家学习沈钢的刻苦学习、扎根农村、拼命工作、团结同志的优秀事迹。 党支部和公社党委决定整理出沈钢的优秀事迹材料。一方面向沈钢家长汇报，另一方面进行宣传，并上报县里，这个任务交给了我负责。从三月六日下午到现在，我一直和另一名同志海力，他也很会写，并且是沈钢的生前友好，很了解沈钢。我们整理沈钢的日记、笔记、书信、作了摘抄，并用毛笔抄写布置在宣传橱窗、食堂墙上，出黑板报专刊。刷了特大幅标语。除了这些宣传工作以外，我们写了《沈钢生前事迹简介》、《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优秀共产党员——沈钢同志汇报材料》，并且为党支部、团总支写悼词。几乎每天搞到深夜，甚至通宵，因为这些工作全要在沈钢家长到来之前搞完，时间很紧。我和海力从来没有这样紧张地写过东西，而且日记、笔记、书信还要仔细看过后进行整理，摘抄很花时间。虽然很累，但我们是很愿意的。把这样一位为党的事业英勇献身的战友的短暂一生写出来，不仅是组织上交给我们的任务，也是我们应该承担的义务。写材料的过程，就是向沈钢学习的过程，从沈钢的日记中可以看出这个同志思想上的成熟过程，确实是很感人的。怀着对战友的深深怀念和向战友学习的决心，我们终于在十四号家长到来之前完成了这些工作。我们都写了决心书，自党组织发出决定后，许多青年纷纷写决心书，我们专辟的两块很大的决心书栏都贴满了。大家一致表示要化悲痛为力量，继承战友遗志，响应党支部号召，学习沈钢，坚持乡村，革命到底。 1975年，三合村知青及沈钢家人在南山沈钢墓地举行奠祭活动，其中沈钢家人：左起第六位母亲、第七位弟弟，第八位父亲。更使人感动的是沈钢父母的崇高思想境界。事情发生之后，由县乡办给上海拍了电报，是给沈钢父亲单位拍的。十四号下午，沈钢的爸爸妈妈弟弟（他们就兄弟两个）到达三合，沈钢是长子，家里是很喜欢他的，无疑这对沈钢父母，尤其是他母亲是个巨大的、沉重的打击。对于沈钢父母的到来，我们都有一种害怕的心理，怕就是感到不好交待，又不敢想像这一场面。但是，沈伯伯、沈妈妈来到之后，并没有像有的家长那样哭天喊地，他们是悲痛而冷静的。沈伯伯已五十多岁，是党员。沈妈妈是宛平里委干部，一直在里弄搞知青上山下乡工作，觉悟都是比较高的。但往往有的家长即使是党员干部，在这样的事情面前也会经受不住的。沈伯伯沈妈妈在听了党支部书记山秋林对沈钢事迹介绍和牺牲经过汇报后说，生沈钢的是父母，教育沈钢的是党，沈钢不仅是我的儿子，而且是我的同志。沈钢的牺牲，我是非常悲痛的，但是想一想主席教导“要奋斗就会有牺牲”，革命是要付出代价的，与阶级敌人斗要有牺牲，与大自然斗也会有牺牲。沈钢是党的儿子，人民的儿子，三合的儿子，他的一切后事，请党和人民，请三合安排。当征求沈伯伯沈妈妈对安葬沈钢的意见时，沈伯伯说：“沈钢是热爱三合、扎根三合的，把沈钢葬在三合。遵照沈钢建设边疆、保卫边疆的遗愿，让他的眼睛要朝着苏修，像征时刻警惕，让沈钢永远保卫党，保卫祖国”。听了沈伯伯的话，真是感人肺腑，人们忍不住留下了激动的泪水。 沈钢的生前好友在沈钢墓前合影。十五号开了追悼大会，敬赠花圈的有我队党支部、贫下中农、知识青年、机务班、生前友好、公社机关、公社各生产队、驻吴八老岛地区各部队等等，有二十几个花圈，都做得特别好。在追悼会上，党支部致悼词，各单位个人作了发言，我代表机务班发言，最后由家属代表沈伯伯发言，沈伯伯的讲话，深深感动和教育了每一个人。沈钢的墓地在我村南面一公里多的山上，那里是个高地，叫249.1高地。那里是一片樟子松林，四季翠绿，在那里面对黑龙江，可以俯瞰三合全村、吴八老岛。开完追悼会，就起灵到墓地安葬。沈伯伯沈妈妈和弟弟沈电每人埋一锹土。当沈妈妈一边锹土一边流泪说道：沈钢啊，你就永远在这里扎根吧！这时，我们都难受极了。我们党、团支部和机务班分别向沈伯伯沈妈妈赠送了纪念品，党支部是给一包吴八老岛上的土、一包沈钢领导的科研小组种的优良麦种、以及一套《列宁选集》。团总支是一本题词册，即一本笔记本，扉页上是团总支题词，接下去是三合青年一个一个的题词，都是表示学习沈钢，继承战友遗志，扎根农村革命到底的决心。还有一本影集，影集第一页是吴八老岛全景，接下去是三合青年——沈钢战友的照片。我赠送的是一张挎冲锋枪的，机务班送一个红盒子，里边有一把新的小锤子，锤子把上刻着“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机务班全体战士”，一把扳手、一个小轴承，表示我们要继承沈钢遗志，为发展农业机械化事业贡献力量。 知青和沈钢家属在三合村口合影，左三：沈父、左四：沈弟、左五：沈母。还有一套纪念品暂不能赠送，这就是一套照片——沈钢生前战斗过的地方和遗迹，包括沈钢开的那台拖拉机，他出的黑板报，他装的彩灯，他用过的油印机、发电机，水利工地，以及机务班全体合影，整套照片拍好了，但不可能及时冲洗，只好等以后再转赠。当我们把这些有意义的纪念品郑重地送给沈伯伯沈妈妈时，沈妈妈激动地流了泪。她对我们很好，我们青年也一直像对自己的父母亲人一样对待沈伯伯沈妈妈。我除了对他们尊敬以外，还有着怜悯的感情，特别是当沈妈妈掉泪的时候，他们在这里三天，我基本上一直陪着沈妈妈，我感到自己应该这样做。我们对沈伯伯沈妈妈说：沈钢虽然牺牲了，我们都是您们的子女，两位老人也很感动。还有沈钢弟弟沈电哭起来真可怜，无声的，可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我觉得沈电也是个很好的青年。我们为沈伯伯沈妈妈拍了照并与他们一起合影留念。我们几名与沈钢较好较熟悉的青年还在沈钢墓前拍了照片，都是非常有意义的。沈伯伯沈妈妈沈电是昨天——17号离开三合的。送走他们以后，我和海力仍要搞些材料，要把沈伯伯沈妈妈在三合这几天的高尚表现写一个纪实寄给上海单位。因为这样的家长确实是值得学习的，应该写成材料宣传。还要把所有的材料都誊写一式两份，这几天我们就准备搞这些。我们都商量准备以后常给沈伯伯沈妈妈写信，从精神上给他们一些安慰。与他们分别时，我们心中都是很难受的，沈妈妈说话不多，可朴实了。沈妈妈几天来一直是无声的流泪，只有在昨天离开墓地并与我们分别时才出声哭起来，真令人难受。我们还一致想到，回沪时要多多上他们家去看看，这些都是我们应尽的责任。 妈妈，关于沈钢牺牲这不幸事件基本上就讲完了，我这些天来也一直是沉浸在激动之中，沈钢的死给我震动很大，激起自己一种强烈的感情，这就是对战友的悼念，也使我亲眼看到了一个为共产主义献出宝贵生命的年青共产党员的光辉形象，并使我深刻地理解了“要奋斗就会有牺牲”的道理，更使我立下了决心，这就是我在题词上所写的：继承战友遗志，扎根农村献身农村，为发展农村电力事业，发出自己的光和热，将革命进行到底！妈妈你说对吗？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想，人家为了建设新农村，为了党的事业把生命都献出去了，我们自己还有什么可保留的呢？还有什么不能拿出来的呢？我决心要拿出自己的全部精力和心血来为建设新农村、缩小三大差别、巩固无产阶级专政而奋斗，当需要我生命时，我一定要在所不惜，为了做到时刻准备为共产主义事业献身，我平时就要使自己舍得豁出自己的一切，要拼命地工作，决不为了自己松半点劲。妈妈，我决心要以实际行动来争取早日加入我所崇拜、热爱的中国共产党，请爸爸妈妈多多帮助我，我准备好好写一份思想汇报给党组织。妈妈，我所讲的委托您办的一件重要的事，就是这些天来我们所拍的照，胶卷要请您给我们去冲洗，这全是拍的跟沈钢有关的内容以及他家属的照片等，很重要，大家信任我，交给我回去冲洗。妈妈，您一定抽出空来（或叫弟弟也可以）去冲洗出来，并各需印一张以上，每卷共印几套，写在胶卷外面，共有六卷，有三卷可能不一定好，胶卷可能曝光，冲出来不能印就算了，能印就印。妈妈，你无论如何帮我们把这事办了，花多少钱也是值得的，如能拿到厂里印就拿到厂里印，尽量快一点好吗？妈妈！ 三合知青战友悼念沈钢。 妈妈：补充一点：沈钢之事故，给我们尤其给领导教训是极大的，血的教训。对于生产中的安全问题，领导不重视，通过这次严重伤亡事故也必然会使领导采取一系列措施，我们每个人都会引起警惕的，避免不必要牺牲，这点你可放心。还有，妈妈，你和爸爸应上沈钢家去看望沈伯伯沈妈妈，去安慰安慰他们。我们青年都有这样的想法，爸爸不在家时，如现在在干校，那么你就去看看，带妹妹一起去，沈电和妹妹是小学同班同学，可能还认识呢，弟弟也可以去，多去看看。收到我的信后，妈妈你就抽空去看望他们，他们大约最晚在二十四五号回到上海。反正收到此信时，肯定到上海了，你们晚上或星期天去看看，叫沈妈妈别太伤心，要保重自己身体。妈妈，您一定要去啊！家里有好的食物送点去，叫他们补补。爸爸在干校给我来了封信，我还没回。这些日子我连写日记的时间都没有，这封信我是下狠心拨出时间来写的。妈妈，你看过此信后，把信转给小华、洋洋看，我懒得再写了，一定转给她们看，别忘了。叫弟弟也仔细看一下此信。另外，我的党章找不着了，妈妈你给我寄两本来。龙梅帮我买毛线的钱你还给她了吗？别忘了。她快要回三合了，我没钱了。妈妈，给爸爸织的毛衣我刚开了个头，一直没时间，叫爸爸耐心等着吧，我一定要织好寄回去。我一直忘了问你们鹿茸吃了没有？怎么吃的？见效吗？来信告之。妈妈你注意身体。就写到这儿。我们领导已准备要把沈钢的材料报给报社，想通过上海乡办给上海报社投，现省里来了记者，先给省报。胶卷另行寄出 祝 好！ 小迅 1975.3.18沈钢家地址：宛平路XX弄X号 2011年8月2日，知青战友出资，在三合乡亲们的帮助下，把沈钢三十多年前的土坟改建成砖石水泥墓。 2021年，昔日21位战友及范世海、冯宝臣捐资重修了沈钢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