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虾怪,是大连人对寄居蟹的俗称。说到它,让我想起一个有趣的吃虾怪的故事。</p> <p class="ql-block">当年我在长海县委宣传部工作,有一回下乡去獐子岛,一行四人住在岛上的政府招待所,楼的后面便是苍茫幽深的大海,推开窗,初春那带着腥咸的海风便吹了进来。傍晚吃过食堂的晚饭,大伙正在房间里闲谈,忽然传来敲门的声音。是同事的母亲,她久居岛上,听说儿子回来了,特意煮了一大包虾怪,用布紧紧裹着,一路捧了过来。</p> <p class="ql-block">老太太掀开布包,热气混着鲜甜的海味扑面而来,满满一包红彤彤的虾怪,堆在桌上冒了尖。“知道你们要来,下午特意下笼捕的,下锅的时候还是活的。”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催我们趁热品尝。有人连忙跑到旁边小卖部买回两瓶白酒,酒菜摆进屋中,酒杯斟满,一场热闹的海岛夜宴,就在简陋的客房里开场了。</p> <p class="ql-block">虾怪最美味的当属那只大钳,岛里人叫“大夹”,肉质鲜甜,比普通蟹肉还要细嫩。它的外壳比蟹壳薄,牙齿轻轻咬出裂纹便可以掰开,整条白嫩的肉就能抽出来,蘸上姜醋,入口鲜润。懂吃的人,还爱吃它的“肚子”,这里汇集了消化腺、生殖腺与肝脏,虽不及钳肉清鲜,却带着一丝微苦回甜的独特风味,识味的人专爱挑这一口。我们掰着蟹钳,吮吸腹肉,一屋子人吃得满手油光,指甲缝里沾满细碎的壳屑。</p> <p class="ql-block">虾怪很快吃光,酒却还剩下大半瓶。桌上一堆空壳,就这么散了谁都意犹未尽。不知是谁带头,拿起空壳又咂摸起来,紧接着,满屋子人纷纷效仿。那些掰碎的大钳、咬裂的蟹子壳,被大家细细反复吮吸,只为留住那一点残留的鲜汁。房间里一时满是“滋滋”的声响,两瓶酒就这样被喝得一干二净。老太太就站在房门边看着我们,笑得合不拢嘴,连连说道:“慢点吃,慢点吃,明天我再给你们煮一锅。”</p> <p class="ql-block">那个夜晚的滋味,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里。后来,我才慢慢去了解这种海产的真面目。</p> <p class="ql-block">虾怪属节肢动物门、甲壳纲、十足目,是介于虾和蟹之间的甲壳生物。全世界已知寄居蟹接近一千种,我国约有百种。大连海域多见的是大寄居蟹,它在生物学上有一个专属的拉丁学名,叫做 <i>Pagurus ochotensis</i>,冷水习性,多栖息在1至250米海底,偏爱沙泥或者砾石海底。獐子岛周边海域恰好契合它的生存条件,也因此成为虾怪的主要产地。</p> <p class="ql-block">这种海洋生物最为奇妙的一点,便是天生没有坚硬外壳保护自己。它腹部柔软,呈螺旋卷曲状,必须寄居在海螺的空壳之内。在海底,只要遇上香螺、脉红螺、玉螺,它会用大钳撬开螺口,吃掉里面的螺肉,就此霸占螺壳。此后觅食、休憩、躲避敌害,全都依靠这间移动的居所。随着身体慢慢长大,旧壳容纳不下,它就要四处寻觅更大的螺壳完成换壳。</p> <p class="ql-block">换壳这件事,寄居蟹做得十分讲究。它先用螯足反复探量新壳尺寸和内部深浅,确认合适,迅速把身子从旧壳中弹出,钻进新壳,调转腹尾牢牢扣住螺柱。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合适的螺壳性命攸关:壳太小会阻碍生长;壳太大,行动笨重,还要消耗大量体力。所以但凡见到贝壳,它总要上前敲敲探探,活脱脱一位十分挑剔的看房人。</p> <p class="ql-block">长海县近海有两类虾怪:一类是寄居在大海螺壳中、能上餐桌的虾怪;还有一类体型小巧,住在小波螺壳里的,本地人叫“波螺虾”,几乎所有滩涂都能捡到。小时候,我们常用它来做钓大棒鱼的饵料。寄居蟹属于杂食,海藻、小鱼小虾、贝类乃至腐食都可充饥,在海洋里充当着“清道夫”的角色。</p> <p class="ql-block">说起吃虾怪,獐子岛人最有发言权。每年四月抱卵期,是虾怪最肥的时节,母虾怪腹上挂满橘红虾籽,那是难得的珍味。当地渔民多用底挂网或者捕笼捕捞,渔获丰盛的时候,一网就能收获几十斤。清蒸最能还原本味,洗净上锅大火蒸十到十五分钟,鲜味尽数锁在肉里。蘸上姜丝陈醋或是辣根,去掉海腥,鲜味更足,用大连话说,真是“血受”。这里也要提醒一句:内脏能不能吃,关键看新鲜度。鲜活出水的虾怪,肚子大可放心吃;如果蒸煮之后肚子发黑,就不要再食用,说明已经变质。</p> <p class="ql-block">离开长海已经许多年,每到春日,我总会想起獐子岛的那个夜晚。一锅虾怪,两瓶老酒,一屋子人围着空壳滋滋吮吸。令人怀念的,又何止虾怪的鲜美,更是海岛百姓那份质朴滚烫的人情。</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图片来自网络)</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