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在岁月里的老厦门街巷吆喝声（之三）

弦慈31982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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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点的暖意：蒸地瓜、蒸芋头，巷间流淌的甜香与糯意

上午八九点，日头缓缓爬升，一股香甜气息顺着巷道漫开。“卖烧地瓜，卖烧芋头哦”，一阵略带沙哑老妇人的吆喝声从小巷深处悠悠传来，听这声音，巷里人家皆知是住巷底卖蒸地瓜与蒸芋头的徐大娘出摊了。

在我们这条巷子，有两户邻里世代做此营生。一户出摊的摊主是位矮个、光头，看起来有点形似《水浒》里矮脚虎王英，只不过，这光头大伯整天绷着个脸，好似谁都欠他两块钱，我们这帮小孩都不大愿意光顾他的生意。

住他对门的徐大娘可就好多了，偶尔见我们从她门口路过，总是绽开她那满是褶皱的笑容，和蔼地说：小孩，是要买红薯还是买芋头。当听我们说没钱时，她就会从煮红薯的锅底刮出一大匙薯蜜，笑咪咪地裹进方形的糙纸里硬塞到我们手里，“很甜，解解馋，等你们有了钱再来找大娘！”

徐大娘出摊的吆喝声很是好听，略带沙哑，裹些许苍桑，起调有裂云的高亢，尾音很是悠长，绵柔而有魅惑：“来，买烧番薯，来，买烧芋屏哦……”这徐大娘不知哪来的门路，她卖的芋头又大又煊又绵糯，整个买得一两块钱，所以，解馋的只能买个五分一毛，很少有人买到五角甚或是一元钱的。

徐大娘自调一种酱汁，是甜辣酱拌着蒜蓉。切下芋头片时，徐大娘翘起兰花指，以中指和大拇指捏着一把铜匙，从挂在桶柄的调味掏半匙，往芋头片上一抹，咬一口：芋香搂着味蕾直接蹦床，微辣携裹蒜香蜜汁甜，直沁五脏六腑，好一个鲜爽！

之所以叫“芋屏”，是人们买时都是论片秤的，片的闽南语直译为“屏”，而芋片自然就叫做“芋屏”。

徐大娘的斜对门就住着我们这群小孩嘴里所说的“矮脚虎”，尽管长大了觉得当年的那个随便取人绰号的举动不礼貌，但一时也想不出怎么称呼他为好，因为邻居们没人知道他姓啥名谁。

大概做个小生意活得比赚死工资的家庭滋润，“矮脚虎”的老婆也有些孤冷，常年嘴里叼支烟卷，看谁都乜斜着眼，从不主动与人打招呼。不过，她倒是个好后勤，整天都泡在大木盆里刷红薯、削芋皮，偶尔也用那个木盆洗全家大小的脏衣服。当时，大家都一物多用，洗脸盆也当泡脚盆。有更困难人家甚至包饺子也拿来和面，所以，也没人觉得“矮脚虎”此举埋汰，只是多看一眼，不做评论。

“矮脚虎”老伯虽说一向不苟言笑，但他出摊的那一声吆喝，却足以勾起许多人腹中的馋虫。临出门，他挺起胸，挽着冒着暖乎氤氲白烟的原木桶，清一清嗓子，长喝一声：刚出锅，满嘴糖的窖红薯，不甜不糯不要钱！那中气十足的男中音在幽巷的回响，一点都不亚于有钱人家低音炮的轰鸣，活生生击穿仍在懒床人的美梦。

记得一次，做夜班天亮才从码头回家的父亲才躺下不久，就被“矮脚虎”老伯的吆喝声吵醒。他蓦地睁大眼，呼唤着大姐的名字，一边侧身扯过趴在床头柜的长裤，摸索着口袋掏出一张枣红的五毛钱票子，让大姐出门买几个红薯和几片芋屏，说肚子有点饿了，给我一片芋屏，其余的你和弟妹分食了。

一听有得吃，正放假在家的兄弟姐妹欢呼着簇拥大姐出门，在巷口另一端唤住了矮脚虎老伯。那时没人顾及礼貌，纷纷开口说：卖烧番薯的，我爸说要买五毛钱的番薯和烧芋屏。老伯展眉驻足，在一人家的台阶上放下原木桶，麻利地掀起保温棉布方巾，抓起两条热腾的红番薯，稍一过秤就又抓起另一条切了半个放入秤盘里，说：看哦，两斤，秤尾翘翘的！

俄顷，从桶身一侧挂着布兜里掏出三张糙纸包好递给大姐。

那时，蒸熟的番薯一斤一毛。熟芋屏则是一毛五一斤，好多人平日都不舍得买。国营菜市场卖的都是鸡蛋般大小的芋头，我们俗称“芋婆”。“芋婆”可能是闽南土种，煮熟了大多软软糯糯挺沾牙，不似大芋头那般膨松可口引人垂涎。

矮脚虎老伯先后切了六刀，秤了又秤说多了三钱，就当多送我们这些小崽子，抹了些许酸辣酱，包上纸再次递给姐姐。姐姐正被热番薯烫得呲牙咧嘴左右交替着换手，就支使二姐接了芋屏。然后，领着我们欢天喜地跑回家中。

打那以后，我们就掐指数着父亲轮夜班的日子，更盼着矮脚虎老伯那一声共鸣箱里发出来的吆喝。

尽管，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了，如今想吃什么信手就可在手机上点个外卖。可是，我们兄弟姐妹湊在一起时都会提及翘着兰花指过秤的徐大娘，还有了失去培养机会而有可能成为男中音歌唱家的矮脚虎老伯的那开碑裂帛般碎人美梦的叫卖吆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