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闲忆 高占国

美友74149105

　　老院旧影，遥念故人，恰逢七夕，我独坐院中，目光自然而然落向院内那口老井。井身完好如初，老旧辘轳安稳架在井口木梁，经年日晒风吹，木料纹理斑驳沧桑，一圈圈盘绕的井绳，牢牢系着一院岁岁年年的旧事。如今早已无人抬手摇动轱辘，从前转轴转动时悠长吱呀的声响，彻底封存于往昔回忆，再无人惊扰老井的静谧。家家户户都装上了电泵，井水顺着管道径直淌进厨房水缸，不少人家房顶架起储水箱，就地有了便捷自来水源。这份弯腰摇绳、亲手汲水的旧日劳作，伴着时代步伐慢慢被搁置。闲置的辘轳宛如一位历尽风霜、垂暮迟年的老者，缓步走在《天黑得很慢》那条悠长沉静的人生路，默默守着这座老院、旧门洞、古榆与青石井台。

　　处暑刚至，井沿周遭一畦畦菜蔬长势蓬勃。本土圆颗海茄凝着深紫，挂满枝桠；青椒葱葱郁郁藏于叶间，枝底攒着簇簇红椒，灼灼如点点星火。黄瓜藤蔓顺着竹架肆意攀绕，条条嫩瓜垂挂藤间，笔直饱满。虽过立秋、出了末伏，院中草木依旧满目苍青，生机盎然，光景和儿时记忆别无二致。晚风拂过瓜架，枝叶轻轻摩挲沙沙作响，蔬果独有的清润草木香，悠悠弥漫在整座小院。

农历七夕，自古便是牛郎织女跨越银河相会的传说佳节，年少时常在年画中、戏台前听闻这段佳话。人至暮年，总容易沉陷回忆，思绪不觉飘回儿时光景。每到七夕黄昏晚饭过后，我们姐弟几人围坐在门前高大老榆树下，缠着奶奶讲述牛郎织女相逢的故事。年年岁岁反复聆听，情节桥段早已熟记于心，几近张口便能复述，可依旧贪恋老人舒缓温柔的语声。彼时夜空澄澈如洗，深蓝纯粹，繁星如同碎宝镶嵌天幕，熠熠生辉。草丛中秋虫低吟浅唱，恰似天然伴奏，奶奶眉眼温和慈祥，缓缓诉说神话。这幅温馨画面，深深镌刻心底，历经数十年光阴，分毫未褪，历久弥新。

故事讲完，奶奶常会嘱咐我们端来铜盆，舀满一汪清冽井水，放置黄瓜架下。老一辈传言，七夕月升中天之时，俯身看向盆中水影，能够窥见牛郎织女相逢相拥，听见二人互诉相思低语。每一年这天，兄妹姐弟几人都会如约围坐盆边，屏息静候这份浪漫奇遇。可从头到尾，从未窥见双星身影，也不曾听闻半句私语，反倒常常抵挡不住倦意，三三两两蜷在瓜架下沉沉睡去，最后被家人轻轻抱回屋内，年年皆是如此。

转眼又是七夕夜晚，庭院光景早已物是人非。院里再也没有孩童追闹，无人端着水盆守在瓜架等候神迹，老榆树下，再也寻不到摇着蒲扇娓娓讲故事的奶奶，也沒了当年的一众兄弟姐妹。偌大院落空空荡荡，只剩秋虫不知疲倦，在墙角声声鸣唱，勉强竭力填满庭院的冷清。澄澈的夜空依旧、弯弯上弦月色、漫天星斗还在原处，不知它们，是否还在守着年年如期而至的鹊桥期许。

七夕岁岁如约，时节从未变迁，只是年少时满心热切早已消散，只剩绵长回忆裹挟着淡淡怅然萦绕心头。如今世人多将七夕称作中式情人节，我却常有别样感慨：世人并非人人都有心系的有情人。相守半生的结发伴侣自是一生归宿，若藏有别样情愫，大多也只能暗自珍藏。所谓红颜知己、蓝颜至交，或是年少青梅情愫，多半只在笔墨文字里圆满美好，凡尘烟火之中，终究难以事事如愿。

七夕前夕，接连收到数位老友发来的节日问候。我们无关风月情爱，却是相交数十载的至交知己。短短微信字句，满含温情暖意。彼此相隔不算千山万水，却也各居一城，难得碰面。好在如今视频通讯拉近天涯距离，千里之外亦可当面闲谈，当真应了天涯若比邻。不由得想起古时柳毅千里传书，那份不辞路遥、重情重义的风骨，时至今日依旧令人动容。

越步入暮年，越明白人生至贵莫过于真挚情谊。真心是情谊扎根的沃土，漫长岁月是检验交情最公正的试金石，历经流年沉淀下来的相知相伴，最扛得住世事浮沉。古有桃园三结义，立下同甘共苦、生死与共的誓言；亦有伯牙子期高山流水，一曲琴音觅得此生知音，千年情义佳话，至今依旧动人。世间万般情缘里，独独留出七夕一日，借牛郎织女的传说，容世人寄托惦念、共情相思。

民间相传，七夕之日，天下燕子尽数动身飞往天河，衔枝搭建鹊桥，成全双星一年一度相逢。虽是浪漫传说，今夜抬眼望去，院中檐下、辽阔长空确实少见飞燕踪影，反倒为这段神话添上几分真切氛围感。

夜色渐渐深沉，一弯上弦月悬在天边，清辉透过枝叶缝隙，浅浅洒向井台与菜畦。四下唯有秋虫彻夜鸣啼，石凳上温着的一杯清茶，是今夜唯一朝夕相伴之物。没有喧闹闲谈，无人围坐叙旧，今年七夕，就在这份安然静谧中缓缓落幕。

抬眸遥望浩瀚星河，借着七夕融融月色，遥寄一腔心愿：愿远方诸位老友，身康体健，四季安稳，岁岁平安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