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一一(长篇小说连载)

谭钦元

我的母亲

(一)

每个人的童年，大都是一副温柔模样，有父母遮风，有岁月温软。可母亲的童年，像是被狂风提前席卷的初春，刚抽芽的年岁，便被生生吹落了所有温柔。命运待她，从来刻薄，从不留情。

母亲出生于1949年初冬，湖南省郴州市安仁县禾市村大屋组农户家，父亲是生产队队长，威望很高，遗憾的是生了七个儿子，都没养长大成人，一两岁就夭折了，劳动力有限，外婆也要去赶工分，直到生下母亲，取名为阳章妹，外公再也不让外婆干活，母亲才得已养活。母亲七岁那年，天塌了一半。

七岁，正是缠在父亲膝头撒娇、追着晚风奔跑、不懂人间疾苦的年纪。别的孩童，有父亲做靠山，做铠甲，做世间最安稳的港湾。可母亲的世界，在七岁这年，骤然空荡。她的父亲，那个会疼她、护她、把她当成掌上明珠的男人，永远离开了人世。

那一刻，她童话般的小小天地，轰然坍塌。

从前的她，是家里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家境虽不富贵，却有父疼母爱。父亲会把最好的吃食留给她，会牵着她的小手走乡间小路，会在她哭闹时温柔哄慰。那时的她，眉眼清亮，心性纯粹，不晓劳累，不知委屈，像一只自在无忧的小鸟，安安稳稳栖在家庭的暖巢里。小小的人，被暖意包裹，眼里盛满星光，岁月温柔，人间可爱。

可命运最是无情，它从不偏爱弱小，只一味碾压无辜。

父亲走后，家里的暖意一寸寸消散，清贫和寒凉一点点渗透生活。单薄的母亲，独自撑着一个破碎的家，日子过得举步维艰。短短一年，人间风雨尽数压在这对母女身上。

八岁，又是一道跨不过的坎。为了活下去，母亲改嫁了。

八岁的她，还没从丧父的悲痛里走出来，还贪恋着仅剩的母爱，就被迫踏入一个全然陌生的家。她以为母亲改嫁是生路，是安稳，却不知，是坠入更深的寒冬。

继父的到来，彻底终结了她所有的天真。

在继父眼里，她是外人，是累赘，是多余的负担。没有半分怜惜，没有一丝疼爱，只剩无尽的苛扣与冷淡。曾经被万般疼爱的小公主，一夜之间，蜕变成无人问津、任人磋磨的丑小鸭。

这世间最残忍的，莫过于极致的落差。

从前，她十指不沾阳春水，只负责天真烂漫；如今，她八岁的小小肩膀，扛起了整屋的烟火琐碎。天未亮，她就要早早起身，生火、扫地、洗衣、喂牲口、收拾院落，大大小小的家务，密密麻麻堆在她稚嫩的肩头。晨光微熹的时候，别家孩子还在酣睡，她已经被烟火熏红了脸颊，被冷水冻僵了小手。

从前，稍有磕碰便有人心疼，稍有委屈便有人安抚；如今，她日日劳碌，默默隐忍，做多做少，从来无人过问。做得好，无人夸赞；稍有差错，便要承受冷眼与苛责。粗茶淡饭，她永远吃最差的；旧衣薄衫，她永远穿最破的；脏活累活，她永远干最多的。

岁月像一把钝刀，一点点磨掉她眼底的光亮，磨平她孩童的稚气，磨灭她本该肆意张扬的童真。曾经爱笑的小姑娘，渐渐变得沉默、怯懦、懂事得让人心疼。她不敢撒娇，不敢抱怨，不敢奢求温暖，只能默默低头，在无尽的家务里消耗自己的童年。

七岁失父，断了靠山；八岁母改嫁，失了暖巢。

一场命运的风雨，吹散了她的公主岁月；一场人情的凉薄，造就了她卑微劳碌的年少。别人的童年，是糖果、嬉闹、陪伴与偏爱；她的童年，是烟火、劳碌、孤独与隐忍。

这就是母亲的童年开篇。从云端跌落尘埃，从掌上明珠变为檐下孤影。那些无人知晓的委屈，那些早早扛下的苦难，都悄悄沉淀在她心底，化作往后一生的坚韧与善良，也化作我们儿女心底，永远轻轻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