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地带——狗胆包天之闲论素人写作

无边月

中间地带——狗胆包天之闲论素人写作

文/无边月

图/网络图片



近二十年的文坛，大抵是一场温水煮就的虚妄。外头看着百花齐放、布衣落笔皆是赤诚，内里的门道，从来不曾对普通写作者敞开。市井细碎的文字、凡人寻常的感怀，被舆论反复炒作，被机构层层包装。世人固执地相信，剥离了头衔、师门、体制的笔墨，便是纯粹的，便是珍贵的。

　　这套说辞，哄住了大众，也困住了无数民间执笔人。所谓体恤底层，不过是文坛遮掩闭塞、粉饰圈层壁垒的体面说辞。“素人”二字，早已不是平实的身份界定，成了维系文化舆论平衡、装点文艺繁荣的一块遮羞布。世人只见烟火文字的温柔，看不见这套运作背后，最世故、最功利的人心拿捏。

文坛的封闭与抱团，是多年沉疴，无人点破，也无人肯改。门第固化，资源闭环，圈子裹挟，早已是行内公开的秘密。非议的声音多了，便偶尔打捞几个布衣写作者，搬演一场兼容旷野、体恤草根的戏码。

　　戏演毕，名分到手，热度即刻消散。

　　所谓扶持，从来无关写作者的成长，无关文字的深耕，更无关文学本真的求索。圈层之内，从未真正平视过民间笔墨，始终带着居高临下的轻慢与施舍。召之即来，挥之即弃，需要装点门面便捧上舆论神坛，热度散尽便弃如尘埃。素人一腔赤诚的落笔，终究只是盛世文艺的廉价配饰，登不上真正的文学殿堂。

　　热闹归世俗舆论，消耗归民间写作者。喧嚣褪去，剩下的只有长久的空寂，与无处消解的自我内耗。

　　久浸在这套功利规则里，太多素人不自觉矮化了自己。无师门援引，无体制背书，无刊物抬举，便暗自怯弱、自我怀疑，自认出身凡尘，不配登文学大雅之堂。这种自我轻贱的怯懦，比文坛的偏见、圈层的排外，更让人可悲。

我不愿顺从这套世俗规训，索性以冷笔破虚，撕开文坛温情脉脉的虚伪皮囊，击碎这盘踞多年的等级桎梏。

　　素，只是落笔的起点，从来锁不死一个写作者的思想高度。

　　凡人执笔，从来不是浅薄的原罪。真正的平庸，从不是出身平凡、无依无靠，而是甘愿臣服于世俗标尺，困死在“素人必庸常”的固化偏见里，亲手封死自己的笔墨格局与精神风骨。

　　文学从来没有一纸官方凭证，能够定义正统与非正统。

　　科班的履历、师门的加持、体制的头衔，从来丈量不了文字的重量。真正的写作底气，是独立观世的清醒，是不随流俗俯仰的思辨，是看透世相虚妄、阅尽文坛凉薄，依旧守得住本心、不媚世俗、不逐虚名的笃定。

而今文坛最大的荒诞，莫过于混淆阅历与深度，错把情绪当本真。半生沧桑、人世困顿，是最鲜活的人间素材，却从来不等同于思想厚度。太多素人执笔，仅凭一时爱恨、半生苦厄肆意宣泄，无复盘，无自省，无深层辨析，只剩漫天细碎的情绪堆砌。字字皆是真心，句句流于表皮，看不见人性幽深的沟壑，摸不透时代暗藏的病灶，终是浮光掠影，难成厚重笔墨。

　　更可笑的，是一代人根深蒂固的审美怠惰。世人畏思辨、厌深耕、惧厚重，将博览积淀、逻辑剖白、深度求索，一概斥为故作高深、卖弄学识。反倒追捧那些无需读书、无需思考、无需积淀的浅层书写，把思想上的偷懒与惰性，美其名曰返璞归真。

　　这从来不是朴素，是对浅薄的主动归顺，是整个时代精神惰性的赤裸暴露。

　　世人总爱空谈“绚烂之极，归于平淡”，多半只是附庸风雅的曲解。真正的平淡，从来不是无知无识的粗陋空白。是阅尽笔墨繁华、勘破世事芜杂后，自愿洗尽铅华的收敛；是历经万卷淬炼、岁月沉淀后，以极简文字承载极重内核的通透。未经磨砺的直白是粗鄙，饱经沧桑沉淀的平实，才是笔墨真正的本真。二者云泥悬殊，世人大多混淆不辨。

　　当下的素人写作者，大多困在两条绝路之中。一部分人为求圈层认可，刻意迎合文坛范式、模仿科班腔调，一点点磨平自身独有的观察棱角，最后沦为毫无灵魂、毫无辨识度的写字工匠。还有一部分人，死死攥着“素人弱者”的身份自我庇护，以平凡出身为借口，拒绝精进，停止深耕，沉溺在浅层的情绪书写里，终身困于自我预设的平庸。

　　文坛的势利功利，是行业痼疾。可素人写作长久无法破局，根源远不止于此。这是一场全民共谋的精神幻象：世人厌弃精英文字的矫揉虚伪，又无力承担深度思辨的沉重，于是集体虚构出一种完美的素人书写——无需积淀，无需思辨，只要真情流露，便称得上动人传世。

近些年乱象更甚。各地媒体、文化机构一窝蜂追捧外卖诗人、环卫写手、务工写作者，刻意放大底层身份、渲染苦难人设、贩卖市井悲情。无人真正关心他们的文字是否有厚度、思想是否有掘进。大家爱的，从来不是他们的笔墨，而是他们苦难的身份。用底层劳作的艰辛，掩盖思想的贫瘠；用市井悲情的人设，代偿笔墨的浅薄。温顺、无害、不尖锐、不破壁，刚好适配盛世文艺的装饰需求。

　　当下文坛的荒诞，恰好印证统计学里的正态分布悖论。整个文化场域的流量与名声，尽数集中在两极：一极是高高在上的学院派、科班精英、作协圈层，手握话语权、评审权、名分权，稳稳占住文坛正统高地，得名、得权、得资源；一极是彻底下沉的底层素人、苦难人设写手，被舆论神化、被资本追捧、被体系展演，得势、得流量、得热度。

　　唯独曲线中间，占据最大基数的一群写作者，活得最沉默、最委屈、最无人问津。我们不入学院体制，不混作协圈层，不卖惨博眼，不跟风媚俗。读万卷字，观万般世，有思辨，有沉淀，有对人性与时代的冷眼剖白。可我们偏偏无头衔加持，无人设兜底，无资本造势。才华被两极稀释，笔墨被乱象淹没，深耕无人看见，风骨无人问津。

　　高处得名，低处得势，唯有中间执笔人，被时代双向埋没。

　　我何其不幸，偏偏落在这最拥挤、最沉寂的中间地带，终究难逃泯然于众人耳的宿命。明明笔底有山河、胸中有思辨，最终只落得无声无名、沉寂无闻。

　　这便是当代文学最滑稽的真相：浅薄靠人设出圈，精英靠体系稳压，真正沉心剖世、深耕笔墨的写作者，被时代辜负、被圈层遗忘。

全民追捧素人写作，从来不是对民间文学的体恤，只是大众畏惧思考、逃避厚重的自我慰藉。文坛顺势借力，将一代人的精神怠惰，包装成文化多元、百家争鸣的繁荣假象。

　　我不愿居高临下审判世人，亦不敢自诩清醒、独善其身。我常常对峙自我，拷问本心：倘若某日聚光灯骤然落在我的笔端，虚名与热度接踵而至，我能否抵住这份虚妄？会不会贪恋一时荣光，妥协底线、收敛锋芒，沦为文坛装点包容的又一件展品？

　　向外破虚妄、批乱象，易。

　　向内克贪念、守本心，难。

　　素人写作者的困境，一半是外界的轻视、消费与利用，一半是自身的浮躁、虚荣与妥协。看穿圈层的势利与世俗的荒诞，只是浅层认知；降服自我的执念，守住笔墨本心，才是写作者终身的修行。

文学从来不以头衔定高下，不以身份论尊卑。一枚作协会员的徽章，赋予不了人洞察世事的通透，更填补不了思想的浅薄。一介凡尘素人，无依无凭、孤笔独行，依旧可以击穿世俗壁垒，写下穿越岁月、立住风骨、留存时代的厚重文字。

　

纵观文史脉络，很多布衣笔墨，生前无人问津，身后百年才被拾起。能不能照世，不知道。写了，也就写了。

　　素，从来不是缺憾，不是桎梏。以素自困，自我矮化，甘于平庸，才是写作者最大的精神囚笼。

我甘愿身为素人。

至于浅薄——我怕，所以我犹豫再三，迟迟不敢下笔。

风月于月黑风高夜，写于东莞三正半山寓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