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龟回家

然野

养龟十二载，衣食无忧，今天终送它重返江湖。恰如裴多菲诗句所表述的那样，为了自由牺牲一切都是值得的。小龟龟，往后在芦苇水草丛中，在浩淼的湖泊里，与鱼虾游弋共舞，顺随天地自然，好好珍惜每一天。没了我们的护佑，定要自强不息，切记、切记。

～～题记

2014年7月6日我和太太陪岳父岳母到蔡甸后官湖游玩，观赏荷叶连天，荷花含苞欲放的风景。随意在一处小小的鱼码头水域树荫下歇脚，竟发现巨多的泥鳅因高温闷热，水体缺氧扎堆浮头，完全失去了活力，我蹲在湖边用随车的塑料袋随便一兜就有5、6条又肥又大的泥鳅落袋。老岳母也很兴奋，站在我的身后不停的指点泥鳅居集的水面，不一会儿就抓了满满的两大袋昏昏欲睡的泥鳅，估计3斤有余。若有个捞网顺手捞个十几斤不在话下。

这期间突然有一只小龟龟从湖泊边的石缝中钻出来了，被眼尖的岳母发现，等我反应过来它又一溜烟钻到石缝里去了；不一会它又钻出来在水中“晃悠”，这次被我逮个正着。可我感觉它好像是故意让我逮到它，似乎咱们有缘。

小龟龟个头不大，回家当天称了一下体重，50克多一点，不怕人，不挑食，很好养。

随着时间推移，小龟龟与我们一家人也越来越亲密，每当我们靠近水池时，它就昂起头，瞪圆那又黑又亮的眼睛，四肢并用不停的往水池壁上爬，激动的不得了，十分可爱又可笑。这垂直的水池你怎么爬得上来耶？

有时闲着无聊、逗逗它，说说话，看着它那巴心巴肝、可爱又呆萌的模样，心情顿时舒朗。

每当喂食时，它得到了可口的鸡肉，猪肉，或者鱼肝之类的荤腥食物，就会叼在嘴里围着不锈钢水池急急忙忙的转圈，像个热锅的蚂蚁。显然这是一种生存本能，在野外湖泊里，它一旦抓获小鱼小虾，周围的龟、鱼虾都会过来抢食，所以它就得找一处隐蔽，安全的角落，规避潜在的竞争者，安心进食。哪怕水池里现在只有它一只龟，饔飧不匮，千万年遗传的本能依旧会触发这个行为。

后来儿子告诉我们，小龟龟在他家时，他还专门将黑色的塑料碗剪成一个门形的大口子，小龟龟就会自然而然地躲在里面，估计一定很惬意吧。

龟龟属于杂食动物，不太挑食，但你若一味的给它吃肉，它也会烦腻，这时你喂点豆腐、杂粮，它反而更乐意。有时我们站在水池边吃水果、零食，它也会着急上火的爬向你，昂起头，提醒你“还有我哩”。

这龟儿子还特爱干净，我太太时常对着它说“小龟龟，洗屁屁”，然后打开水龙头用手将水引导至小龟，它就会十分配合的后腿撑开，撅起屁股，左右摇晃，让水冲洗泄殖腔，放松括约肌，顺势排泄，同时还可洁身，避免滋生病菌，排泄物也随着水流被冲走，很搞笑，也很智慧。

这种祖传的生存本能，在我们人类的眼中常常是不屑一顾。我们总是习惯性的高估自己，下意识的轻视这份本能。可本质上我们人类的许多生存经验，同样也是代代传承下来的。

本能，正是大自然打磨出最务实，最可靠的生存法则。

世间生灵各有千万年演化而来的生存智慧，从来不是只有我们人类懂得谋划，懂得取舍。

世间万物皆平等，我们人类不能，也不应该主宰这个所谓的“世界”。尤其是随着现代物理学的步步深入，我们人类长久以来的自负被一次又一次彻底击碎，可谓一地鸡毛，情何以堪！

小龟龟在我们家一呆就是整整12年有余，喂养它较之其它宠物应该更省事一些；每年霜降时分室温21度左右进入冬眠状态，这个时段一段是当年10月份中下旬。待寒冬过后的次年4月份，室温回升至21度～26度左右冬眠结束，它会在厨柜玻璃缸里闹出动静，令你放它出“山”，尤其是当它意识到主人走近厨柜时就闹腾的更欢。冬眠期不用喂食水，但要定期清洗玻璃缸里的排泄物，适当的预留一点自来水。

每到炎热的夏天小龟龟尤其搞笑，它也怕热，不是蹲在盛有清水的瓷盏里，就是将四肢和头颈尽可能的伸展开来，懒洋洋的趴在水池里享受清凉，悠哉乐哉，不已乐乎，十分放松。

在日常生活中，它总会不经意的给我们带来出乎的意料的惊喜和快乐……

小龟龟给我们带来最大的“麻烦”是我们出游时，它的寄养问题。我母亲健在时，总是她老人家负责，而且比我们喂养的更上心，更有活力。母亲仙逝后大多让儿子喂养，一家人都不在汉时，就拜托哥嫂喂养。

去年冬眠前，小龟龟左眼感染细菌性白眼病，治疗不久就进入冬眠状态，卫生条件没有得到有效保障，结果左眼发展为重度细菌性白眼病伴眼睑皮下脓肿。经过两个多月的精心治疗后愈好。

在我家12年，这也不是第一次生病，其间患过消化不良，用28度的温水泡了几次后就康复了。左前肢不知何故一度失去爬附功能，大概率是水池里给它戏水的瓷盏在它玩耍时，不慎倾斜到下水孔处压伤了左前肢。尽管我是骨科医生，反复检查也未发现左前肢肿胀，畸形；感觉更类似于人类肢体的神经性失能。

我们人类一旦生病都或多或少会有一些焦虑，可爱的小龟龟呢却全然不在意，太太说每当小龟龟看到她时，就会一如既往的向水池壁上爬个不停，由于左前肢动不了，爬急了就会失去平衡，翻滑向左侧，令她心痛不已。有时呢又伸展伤肢龟缩在水池里一动不动，好像是在撒娇，或许也是有意的引起我们的重视，蛮有灵性。后来过了一个冬眠一切又都渐进好了起来，最后完全恢复如常。

动物终究不像我们人类娇气，不扛事。

这次眼疾是小龟龟到我们家里12年最严重的一次生病，治疗的过程十分煎熬、漫长，无论是它还是我们。这让我意识到我们给它提供的生存环境似乎并不符合它的生活规律，更不是它真正需要的。太太和儿子也多次提出将其放生，回归自然。

放生这个想法当然没有问题，可小龟龟在50克重时来到我家，如今已有150克重了，全靠人工饲养，原本的野外生存能力在放生后还会被唤醒吗？

“生存还是毁灭”，这个哈姆雷特之问居然也摆在了我们和小龟龟的面前。惟一不同的是这个决策要由我们来定夺，这于念旧与不舍的我而言是一个难题；所以我是犹像再三，一拖再拖，同时也静悄悄为最后的放生反复思量。

继续留在家里饲养，不愁食物、没有天敌，环境可控，不必承受野外的饥寒、争夺、捕猎风险。在一片被圈定的小天地之间继续默然忍受所谓的安稳，代价是终生脱离它原生态的湖泊，没有同类相伴。显然，这种看得见的平安，实实在在的、残酷的剥夺了它作为野生龟与生俱来的天性和自由，轮为依附于人类的宠物。

所以，放生肯定是正确的不二之选。问题是放生之后如何保证它的存活？

为此我们请教了不少放生的龟友，较为一致的做法是放生到寺庙的放生池，理由是有人管，不愁吃喝，也没有野外残酷的生存竞争，似乎挺好。

我们先来后考察了武汉的几处知名的寺庙，放生池里的确有不少大大小小的草龟，水质也有保障，有的还有专门的晒龟台。但最大的不足是放生池大都是水泥砌的，池底没有淤泥，硬币倒是不少，龟龟冬眠是个问题。另外，寺庙放生池里草龟密度过大后，寺庙会定时清理，至于去向也不那么好说了，基于这两点我们放弃了放归寺庙放生池的想法。

我们家的小龟龟2014年6月份到我家时体重50克多一点，按其野外生存环境推算大约是3龄龟，加上在我们家12年，长江流域野生公草龟，自然冬眠条件下，5～7岁基本达到性成熟；15岁早已是稳稳的壮年公龟。

有3年野外生存经验打底的15龄壮年龟，正是最终让我们下定决心，放生其原生地～～蔡甸后官湖的底气。

终于可以回归故里了，它乐意吗？不知道。但我知道那里有四季沉浮的辽阔水域，湖底有富含腐殖质的淤泥，有随时可以躲藏的石缝，有小鱼、小虾和螺蛳，还有水草、浮萍、藻类和芦苇荡，这一切都是它最熟悉的家园，是刻在基因、血脉里本永恒的记忆。

曾经的安稳是我们自以为是强行给予的“馈赠”，从此以后，它要勇敢、智慧的直面残酷现实，主动觅食、躲避天敌、忍受寒暑，病了也没了我们的帮助，未来一切都得靠自己、靠运气，所以无法预知往后的祸福。

我们选择放生，自然不是赌它活下去或者消亡，而是成全天性，还给它本该拥有的生存方式。哪怕野外充满磨难，那也是属于它自己的生命旅程，不再依附人类，自由才是它与生俱来的归宿。

思虑过多往往会让人变得犹豫，慎于行动。但这不是我的性格，走吧，尽管我们有一万个不舍的理由。

当我们真的来到后官湖畔放生小龟龟时，我们也想到了如果它不愿意下水，或者下水后又折返，就只有把它带回，然后在家里模仿野生环境，让它适应一段时间后再放生后官湖。

12年的相处真的是有些不舍，当我把小龟龟放在湖边浅坡地时，它毫不犹豫的爬向湖里，可刚刚入水时就不动了，似乎有些陌生、不习惯，多少还有些不舍。在我的鼓励下并用手轻轻的推了它一把，最终潜入水里，不一会又探出半个乌黑的小头，这或许就是和我们的最后告别吧！随后我们在岸边站了许久，还不停的叫着“小龟龟、小龟龟……”，后来离开一段时间后再次返回呼叫它，仍然没有回应，我用木棍扒拉水草也不见其踪影，隐藏的很好。

平时在家里一叫就应的小龟龟终于回归自然、回家了……

走吧，小龟龟，从你下水时的坚定和快速适应环境的表现来看，你记忆深处的本能似乎立马就被唤醒了，你真捧！

这场长达12年之久的相依相伴，终于有了一个顺应天地、复归本真的圆满结局。

回家的路上，我俩多少还是有些失落、不舍，以往清洗龟池的麻烦，给它治病疗伤的过程，都成了美好、温馨的回忆。

可爱小龟龟，十分真诚的感谢你这12年来带给我们的快乐，也恳请你原谅我们曾经自以为是，无意间造成的束缚与伤害。种种往事，皆为序章，就此别过。我们一定还会来看你的，尽管我们深知这一生再与你相会的机会几乎近于零，但我们仍期待着奇迹的到来……

此时此刻，已是我们放生小龟龟的第二天晚上十点多。行笔与此，我突然问太太，在后官湖寂静的黢黑的夜幕下，我们的小龟龟在做什么呢？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忐忑不安的牵挂着它……

放归个体记录

物种：中华草龟（本土原生雄性）

预估龟龄：15岁

体重：150 克

特征：全身墨化，腹甲轻微内凹，尾巴粗长；四肢粗壮、行动灵活；外壳坚硬完整无破损，眼鼻干净，应激反应灵敏；无腐甲、烂皮等伤病，已性成熟。

说明：原生本土物种，身体状况良好，满足放归自然条件。

放归地点：后官湖（CDHGH‑105界桩附近，乌桕树下芦苇浅滩水域）

放生时间：2026年8月17日上午十时二十分。

放生天气：多云，微风，空气气温31度，表层水温30度，湖泊淤泥层温度27度～29度，适宜放生。

我家小龟龟攀爬水池一是为了要吃食，二则是与我们亲近、玩要，但朝向一定是期待、友好的面对我们；显然它今天的表现是对我们有点想法、耍性子了。当我说到“不想走也得走，我们养不了你一辈子”时，它立马转身背离我而去，不理我了；后来我告知放生前不再给它喂食就更不乐意了，停顿在在那儿，回头看着我一动不动，好像在说“你试试看”，它真的是听懂了，对我自然十二分不满和失望。

乌龟放生后因环境变迁机体会产生应激反应，肠胃消化功能会在一定程度上受抑制；若胃内存有食物，容易积食、发酵，诱发肠胃炎。所以放生前两天就不再喂食了，待它进入自然水域状态平复后，饥饿反而会唤醒并强化它自主觅食的本能，更利于其尽快适应野外生活。但这些道理它怎么会懂呢？误解我们就难免了。

人们都说“万物皆有灵”，其实大多都是说说而已，惟有真正亲身相伴过，才能真正深刻的体会到这五个字的份量。我们与小龟龟彼此之间朝夕相处十几载，日复一日的照料、互动，时间久了，小动物未必能听懂我们话语里的每一个字词，但是它真能读懂你的语气、动作、神态，感知你的情绪与善意。尤其是反复重复的字句久而久之就会自然而然地将与之相关的方方面面联系起来，对你产生信赖和条件反射。它也分得清谁是善待自己的人，谁是陌生人。这时它早已成为了你的家人，是难舍难分的一份子，所以，放生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儿。

放生处水质清澈，水体植被茂盛、多样，周边芦苇、浅坡即可藏身又可晒太阳。浅水滩还有不少游弋的小鱼儿，水底淤泥松软，适合冬眠。

小龟龟大胆的向前走，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自由更值得期待、更宝贵的了；在这片水域或许你还有邂逅雌龟，繁衍后代的机会，当然生存竞争也一定不会少，且行且珍惜吧。

2025年秋～2026年5月，小龟龟先是左眼感染细菌性白眼病，冬眠期间右眼被传染，左眼发展为重度细菌性白眼病伴眼睑皮下脓肿。每天坚持纯净水冲洗双眼，碘伏消毒，先后交替应用红霉素眼药膏、氧氟沙星眼药膏和左氧氟沙星眼药水，左眼睑下干酪样脓肿冬眠后彻底清除。经治疗后炎症消退，目前双眼开合自如，角膜清亮，无脓性分泌物，视觉功能正常。

图1为2026年4月16日冬眠结束后眼疾病况，双眼染疾，左眼睑红肿，浓疱十分明显；图2为2026年5月21双眼病况，右眼好转，左眼浓疱干酪样变。图3～4是2026年6月19日双眼细菌性白眼病治愈后的状况。

与小龟龟在后官湖放生处最后的合影，这龟儿子似乎有点迫不及待了，它好像知道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