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东去歌且啸【连载十五】

恩施品之

（十五）

曾经，在宇宙漫无边际的“能量海”，我是一丝气，我是一缕风，我是一星尘。我与无数的“我”氢氧化合，结晶成名叫“雨”的水珠子；又被凛冽罡风，雕塑成狂欢起舞的冰凌花。
在唐古拉山，在各拉丹冬，我由无数“小我”集合成为“大我”，慢慢装点出皑皑积雪、灿灿冰凌，并在大量青灰色板块与参差岩峰托举下，结晶出“地球之巅”名副其实的雄挺与嶙峋。
亿万斯年间，作为冰雪，我并非一成不变。凝固、碾压、崩坍，搓磨、交融、蒸发…… 其实，我在不间断地更新换代，不停歇地吐故纳新。气态、固态、液态，是我飘忽前进中显现出来的不同形态；就是在不同形态无数次大转换与大轮回中，我或“我们”，方才发现了与发扬着自身的价值！
尔后，我凭着液体形态，一边奔走，一边积蓄，不弃涓滴，不畏险途，长而不枯，丰而不溢，蜿蜒奔涌，栉风沐雨，终于行进为一脉清溪、一条长河、一道浩浩荡荡的大江，经过长达6397公里的冲决和远征，渐渐丰富、渐渐开阔起来的我，终能在一个名叫崇明岛绿地东侧的江口，纵身一跃，投入到茫无际涯的蓝色大海怀抱中。
江面，浑浊泛黄的江水携带千里泥沙，与湛蓝的海水相遇，形成一道清晰的“水色锋”。黄蓝交汇，泾渭分明，如同大地与海洋在天际处握手问好。万吨巨轮穿梭于入海口，鸣笛声回荡在水天之间，海鸥掠过浪尖，追随着巨轮的尾迹在空冥里翱翔。
涨潮时分，海涛逆流而上与我波峰相撞，激起层层白浪，水雾在阳光下折射成七彩霓虹，蔚为壮观。极目远眺地平线处，江与海彻底融为一体，唯有远方岛影缤纷中灯塔矗立，见证着我完成最后的旅程，祝福我将中华大地的滋养送入浩瀚太平洋。原来，万里江河的终点，正是蓝色海洋的起点。
清晨，旭日从东方海平面跃出，万道金芒刺穿晨雾，波光粼粼的海面似溶金流淌。钱塘江大潮自东海倒灌而入，壁立的潮头如万马奔腾，声如雷鸣，演绎“滔天浊浪排空来，翻江倒海山为摧”（叶颙：《浙江潮》）的自然奇观。黄昏时分，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归帆点点，海面的金色涟漪层层荡漾，直至水天一色。
我想，若有人在月明之夜置身于如许江海衔接处，一定会情不自禁地吟诵起唐人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从而引发出这世界人与人之间经天纬地的离愁别恨！
东海的海况变幻万千：晴时波平如镜，可映云天；风时洪涛如山，白浪滔天。舟山渔场的上升洋流带来丰富渔获，长江入海口淡水与海水交汇，孕育成世界级生态宝库。海底大陆架平缓延伸，蕴藏着无尽的油气与矿产资源，是名副其实的“蓝色聚宝盆”。
东海，更是中华文明走向海洋文明的第一扇门户。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吴越先民就已“刳木为舟，剡木为楫”（《周易·系辞下》），正式开启东海航行史。徐福出海的传说从这里启航，鉴真六次东渡从这里出发。东海，见证了中华文明向日本列岛、朝鲜半岛、马来群岛等地的文明传播。
唐宋以来，泉州、明州（宁波）成为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满载丝绸、瓷器、茶叶、生漆的商船从东海扬帆，驶向东南亚、印度洋乃至非洲、欧洲。郑和七下西洋，每次都是从东海启程，刘家港的千帆竞发，书写了人类航海史上的壮丽篇章。
东海，也是中国海洋文化的摇篮。妈祖信仰自湄洲岛发源，从东海沿岸传播至整个华人海洋世界；普陀山的梵音在海浪中回响千年，成为“海天佛国”的象征；舟山渔民的号子、闽南的渔歌、嵊泗的船俗，构成无数帧丰富多彩的海洋民俗画卷。
近代以来，东海，更是中国海防的前哨与开放的前沿。从鸦片战争定海保卫战，到如今上海洋山港巨轮云集，东海见证了民族的苦难与复兴。当今时代，上海、宁波、舟山等世界级港口群屹立于东海之滨，集装箱吞吐量占全球半壁江山，续写着东方大港的传奇。从长江，到东海，再到更广袤的太平洋以及其他大洋，海陆空立体交通格局业已形成网络，人类文明革故鼎新后的全新态势现已遥遥在望！
惊回首：从地球之巅，到广阔海洋，除却雨雪滋润、百川汇聚之洗礼，除却山高水长、举步维艰之激励，作为中国龙，我更具备上游藏彝、滇蜀、巴渝、古黔、峡江文化所凝聚而成的深固根脉且凭此形成战略枢纽，拥有中游荆楚、湖湘与汉水炎黄文化所提供的天下枢机与转换心脏，并乐享到下游赣鄱、古皖、江淮、吴越以及海洋文化的精华积淀与创新涌流！由于文明特质反复不断地交汇、升腾，我的每一滴汁液，均融合着一个多民族国度人文信仰的磅礴活力；我的每一片鳞甲，均闪耀着一方华夏水土东方智慧的璀璨圣光！
中国东海，堪称沧溟万里，文脉千载。它横亘在中国东部，北接黄海，南连南海，西承长江、钱塘江等大江巨川，东望广袤的太平洋。海域辽阔如一块巨型蓝玉，77 万平方公里的水面，大小岛屿星罗棋布。舟山群岛如翡翠项链镶嵌，嵊泗列岛似珍珠串串散落，钓鱼岛及其附属岛屿如海上明珠，守护着东方海疆。更有稍遥远处的台湾岛及其附属岛屿，虽与大陆隔着海峡相望，但因两岸人同根同源、同文同种，其地，仍是中国海紧紧拥抱着的华夏热土，其民，同属于中华大民族的骨肉同胞。
东海这方蔚蓝，既是自然造化的沧海桑田，也是华夏文明的海洋记忆；
东海这片汪洋，既承载丰富多彩着历史，也托举着无限风光的未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