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隅四章

增元

<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增元</p><p class="ql-block">美篇号:2154172</p> <p class="ql-block">  夏日的序章,本该写在太行山的峡谷清泉里,却被连绵的雨季打断。于是只得转头向东,飞往黄渤海之滨的胶东半岛。</p><p class="ql-block"> 飞机穿过渤海湾,舷窗外刚映出长岛的身影没多久,便稳稳降落在了蓬莱机场。</p> <p class="ql-block"><b>一、养马岛:秦风与禅意</b></p> <p class="ql-block">  放下行囊,稍作休整,我们便迫不及待地奔向那个在朋友圈被反复标记的地方——养马岛。</p><p class="ql-block"> 此岛旧称莒岛,亦唤象岛。两千多年前的春秋战国时期,莒国覆灭,流亡的子民漂泊至此,在这座岛上落地生根,以故国之名,唤它“莒岛”。又因东北部一座小岛静卧海中,轮廓恰似巨象汲水,乡人便赋予了它“象岛”这个亲切的称呼。</p><p class="ql-block"> 然而,真正让它名动天下的,却是那位横扫六合的始皇帝。东巡至此,见此地水草丰美、山海相拥,钦定为皇家养马之所。“养马岛”三字,从此镌刻进历史的褶皱。至明代,戚继光抗倭铁骑亦在此踏浪嘶鸣,更让这名字多了几分金戈铁马之气。</p> <p class="ql-block">  车子沿岛路缓行,至中轴线高坡处回眸,天地间骤然开朗:一条彩绘长路如离弦之箭,直指海天深处;红蓝标线似虹霓镶边,将公路、长桥、碧波与远山编排进同一画框。极致的对称,令人屏息。这一刻忽然觉得,有些风景大概就是专门等着你的。太行山没看到的清凉,却被养马岛用一整片果冻海给加倍还了回来。</p> <p class="ql-block">  沿中轴线向前,便是秦风崖。海天之间,青铜雕塑《秦皇七骏》赫然矗立,似从两千年烽烟中破水而出。七匹神骏姿态各异,昂首踏浪,斑驳铜绿在烈日下泛着冷冽坚韧的光。最动人的一笔,在末尾那匹骏马的鬃毛之上:一只小鸟安然栖立,羽翼轻颤,任由海风梳弄。其神态,仿佛在替那位求仙问药的千古一帝,细细端详着神驹的灵性。不远处,雕塑《征战》则再现了八百多年后戚继光在此养马御敌的铁血英姿。昔日皇家骐骥,由此披上了保家卫国的峥嵘风骨。</p><p class="ql-block"> 如今,古码头的石阶犹存,养马岛的涛声依旧。秦皇牧马的风雅与戚公戍边的浩气,早已融进这片山海的筋骨。唯余马鬃上的这只小鸟,宛若时光的信使,为铁血历史缀上了一缕灵动的禅意。</p> <p class="ql-block">  中午,我们在岛上一家名为“象岛渔村”的网红餐厅落脚。头道菜是店家以刚打捞上来的新鲜海蜇调制的海蜇汤。一口入喉,鲜滑爽嫩,仿佛把大海的清凉揉进了胃里,暑气顿消大半。饭桌上言笑晏晏,兴致正浓时,偶遇了一位网名“涛声依旧”的先生。</p><p class="ql-block"> 细聊才知,他原是岛上的老居民,更是军旅歌曲《钢铁脊梁》的词曲作者。卸下戎装后,他将余生热忱悉数倾注于故乡文化的传扬之中。说起赶海,他的眼睛亮了:“懂海的人不看日历,只看月亮;潮汐是海的心跳,赶海人要踩着它的节拍,才能从礁石的缝隙里、沙泥的褶皱中,讨回那些被浪花藏起来的宝贝。”他还自荐了在美篇上写的《赶海往事》,字里行间皆是他与这片海的半生羁绊,读来仿佛能闻到退潮后滩涂上湿润的泥土气息。</p> <p class="ql-block">  离开养马岛时,落日已将整片海湾点燃,海水镀上一层流动的碎金,波光粼粼间,仿佛千万尾金鲤在翻涌腾跃。渔船剪影漂泊在金色的绸缎上,整片海域像一锅正在沸腾的液态黄金,瑰丽得让人挪不开眼。我们在岸边伫立良久,直到最后一缕金光没入海平面,才恋恋不舍地转身而去。</p> <p class="ql-block"><b>二、刘公岛:铁甲与鸥鸣</b></p> <p class="ql-block">  挥别养马岛的惬意,我们的脚步坚定地迈向威海的刘公岛。这趟行程,早在京城出发前便已笃定。因为此前我们曾向小孙子讲述过甲午海战的烽火与北洋水师的悲壮。此行,便是想带他亲临历史现场,去呼吸那跨越百年的沉重与沧桑。</p> <p class="ql-block">  未料盛夏人潮如织,候船良久,燥热难耐。待轮船启航,海风一扫烦闷。成群海鸥绕舷翻飞,洁羽散入水天之际。在这壮观的生命律动中,历史的深沉与自然的灵动悄然交融,让人心生豁然。</p> <p class="ql-block">  登岛后乘观光车游览了多处景点,最难忘的是东泓炮台与威海水师学堂。</p><p class="ql-block"> 碧海蓝天之下,东泓炮台遗址的克虏伯大炮静默地指向远方,仿佛仍凝视着百年烽火,诉说着甲午海战与北洋水师覆灭的悲壮。炮台旁有两方石碑,镌刻"威震海疆"者少人驻足,而"十三亿多中国人要发愤图强"一石,却如黄钟大吕,余音在耳,游人纷纷于此打卡。遥想当年,北洋水师曾号称亚洲第一,终因清廷积弱,被明治维新后的日本反超。一场鏖战,血证了“落后就要挨打”的铁律。</p> <p class="ql-block">  向西而行,威海水师学堂静静伫立。作为我国目前唯一有迹可寻的近代水师学堂,它始建于1889年,曾是北洋舰队培养海军人才的摇篮。当年,丁汝昌亲自兼任学堂总办,学子们在此研习英文、几何、驾驶、轮机与枪炮之术,朗朗书声与操练号子曾响彻海域。然而,甲午战败的炮火击碎了他们的梦想,学堂随之停办,徒留断壁残垣诉说着民族的伤痛。如今,经复建修缮,斑驳砖墙与齐整校舍交相映衬,恍若仍可闻见百年前那些年轻心跳中跃动的强国之志。从炮台到学堂,刘公岛不仅凝固了近代海防的屈辱与抗争,更将“向海图强”的火种深植人心。</p> <p class="ql-block"><b>三、烟台风物:卫所、老街、烟台山</b></p> <p class="ql-block">  久闻烟台的老街很美,于是清晨四点多钟,我便起身前往。当车子行到渔人码头时,烟台的海面已开始醒来。先是天边泛起橙红暖色,紧接着一轮红日便浮上海平线,像一枚饱满的朱丹,静静悬在海上观景平台旁。此刻海面静谧,街道安然,整座城市仿佛屏息,只为等这一刻的光亮。</p><p class="ql-block"> 晨光铺开,橘红染透半边天,金色光线顺着海面流淌,远处平台、长桥、小岛、渔船依次浮现,悠然漂在薄雾之中。近岸礁石上,迎着朝阳垂钓的人被描绘成黑色剪影,竿尖轻扬,与浪声、鸟鸣、海风一同汇入这清新的早晨。</p><p class="ql-block"> 烟台的日出,不张扬却极为动人,它掠过码头与礁石,将整片海湾和城市慢慢唤醒。</p> <p class="ql-block">  循着晨风来到市区的路口,熹微的晨光还笼照着街角。一转身,我便被那满目的“烟台红了”四个大字温柔地截住了去路。这红,似福山樱桃,像栖霞苹果,又如张裕葡萄酒,恍若是这座城市在晨梦初醒时,对一位远客最鲜活的问候。</p><p class="ql-block"> 站在路口,向南是所城里,向北是烟台山。我决意循着历史足迹折返,从这座城市的原点所城里,开启一场时间的回溯。</p> <p class="ql-block">  所城里始建于明洪武三十一年(1398年),古称“奇山守御千户所”,距今628年。它是烟台市的雏形,也是我国保存最完整的明清卫所城池之一。</p><p class="ql-block"> 卫所共有四个门楼:保德门、宣化门、福禄门、朝崇门,分别寓意“保卫德化”、“宣扬教化”、“福寿双全”与“朝拜尊崇”。目前仅西门修复最为完整。</p> <p class="ql-block">  登上宣化门楼,推开红漆雕花木门,恍若六百年前大明王朝的风吹了过来,带着几分当年的肃杀,触及皮肤时却化作了老街特有的温润。</p> <p class="ql-block">  穿门而过走在青石板路上,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是烽火连天的卫所。虽然明代武将的雕像甲胄鲜明,依旧守望着这片抗倭的海防要塞,但他们或许并不知道,自清康熙年间裁撤卫所,其后人早已放下战戟,拿起渔网与锄头,化作耕海牧渔的百姓,铁血的卫所,就此酿成了充满人间烟火的所城。</p><p class="ql-block"> 现在的所城里,像是一个装满故事的聚宝盆。卫所的记忆犹存,胶东民俗的魂仍在。逛非遗市集,看汉服迎宾,你会发现历史并未沉睡在书里,它就藏在街头巷尾的喧闹中,等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听它讲讲过去的事情。</p> <p class="ql-block">  从所城里出来,按照烟台演变的历史脉络,一路向北,穿过朝阳街,便直接来到了烟台山。传说烟台有一条龙脉,烟台山就是龙睛所在。该山山体圆润饱满,宛如“龙珠”,它与周边的东炮台、西炮台形成“二龙戏珠”的格局,依山傍海,被认为是烟台风水最旺的宝地之一。</p><p class="ql-block"> 烟台山的名字,源于大明王朝的海防记忆。所城里设立的那年,为抵御倭寇侵扰,军士们在卫所北面的山顶同时也修筑了一尊狼烟墩台(烽火台)。白昼放烟、夜晚燃火,山因此得名“烟台山”,城也因山名被称为“烟台市”。</p><p class="ql-block"> 1861年,烟台被迫开埠,十七国领馆旗帜在山上次第升起,四十余座洋行与东海关在山下云集。这里寄出了中国第一枚“大龙邮票”,也催生了张裕葡萄酒、政记轮船等民族实业的兴起。这里既有着西风东渐的繁盛,也夹杂着国门被迫开启的沉重叹息。</p><p class="ql-block"> 1905年,英国人在烽火台废墟上建起了烟台山灯塔。旧时狼烟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彻夜不熄的导航灯光。一毁一立之间,明代海防的铁血与近代开埠的阵痛,在此完成了历史的交接。</p> <p class="ql-block">  听说当地坊间有“龙脉走一走,活到九十九”的说法,于是循着“龙脉”拾级而上。怀揣着摸龙尾以祛百病,抚龙颈以求安逸,探龙头以祈顺遂,傍金蟾以聚财源的美愿,我们依次经龙尾石、龙颈石、龙头石和金蟾池,很快便抵达至山顶。</p> <p class="ql-block">  登上灯塔凭栏远眺,烟台的山、海、城、港尽收眼底。脚下是六百年的烽火与烟尘,眼前是流光溢彩的现代都市。海风猎猎,吹乱了发丝,也吹散了横亘在古今之间的那道无形边界……</p> <p class="ql-block">  下山重回朝阳街。这条老街被称作“烟台开埠第一街”,始建于清同治十一年(1872年),因地处烟台山南麓向阳坡地而得名。作为烟台开埠史的“活化石”,街区内克利顿饭店、顺昌商行、大龙邮局等西洋老建筑错落有致,似在无声地诉说着昔日繁盛的商埠往事。如今,这条街被赋予了“红酒文化”的新灵魂,在修旧如旧的砖石间,中西合璧的风貌与现代商业气息相得益彰。</p> <p class="ql-block">  信步走去,北街的俄式红楼“克利顿饭店”无疑是朝阳街上最吸睛的地方。1912年8月,孙中山先生应袁世凯之邀北上途经烟台,曾下榻于此,发表过实业救国的演讲,使其声名鹊起。下榻期间,还参观了张裕公司,并在品鉴佳酿后挥毫题下“品重醴泉”四字,更成为了一段历史佳话。如今,这里已转型为张裕品牌文化的重要展示窗口。其中孙先生下榻过的二楼房间保存完好,需预约入内参观。</p> <p class="ql-block">  行至中街,忽然被数支凌空而立、摇曳生姿的红酒杯雕塑攫住目光。初见以为是友人相聚、举杯欢庆,猩红酒液肆意泼洒,飞溅纹路灵动奔放。静静凝望,却又恍然隐含另一重意境:杯中翻涌的并非只是葡萄美酒,还有大海奔腾不息的浪花!海的浪涛奔涌上岸,化作雕塑里定格的水花;岸的葡萄汲取海风雨露,酿成名扬四海的张裕赤霞。人便这样沉醉在老街独有的浪漫中,分不清是酒意,还是海风。</p> <p class="ql-block">  到了南街,又与一道独特风景撞了个满怀:几十只熊猫像是嗅到了老街的葡萄酒香,循着海菜包子、鲅鱼水饺的热气,从漫心酒店的窗户里纷纷涌出,攀满整面楼墙。有的倒悬窗沿,有的探身阳台,毛茸茸地堆叠出一片憨态可掬的梦境。</p><p class="ql-block"> 漫心酒店与朝阳街相处得格外巧妙:楼后是哥特式尖顶、繁复巴洛克雕花,昔日洋行与老牌银号静静伫立;门前则立着葡萄造型的艺术雕塑。它不刻意复刻民国旧影,也不生硬堆砌工业风,只用一面熊猫墙,便温柔地牵起了尘封的过往与鲜活的今朝。</p><p class="ql-block"> 海风徐来,墙上的熊猫静立迎风,让行经老街的旅人在街巷尽头窥见了这座海滨古城天真柔软的一面。一瞬间,满身风尘皆可卸下,只余从容驻足、静静回望,在斑驳光影里,慢享一段被时光赦免的惬意。</p> <p class="ql-block"><b>四、粉色沙滩:与海博弈的童趣</b></p> <p class="ql-block">  在老街美美地享受了一顿海鲜大餐后,驱车来到辛安河特大桥下的滩涂。此时大海已退潮,正是赶海好时节,海滩上聚集了不少赶海的人。路上几个满载而归的小朋友,热情地将未用完的一袋细盐送给我们,并传授秘诀:发现洞孔后撒点盐,蛏子自会窜出。</p><p class="ql-block"> 脚下的滩涂黏的像一块年糕,一脚踩下去,细腻的黑泥立刻没过脚踝,发出“咕叽咕叽”的闷响,看似死寂的泥潭里,其实藏着无数个微小的呼吸孔。</p><p class="ql-block"> 我们先是按《赶海往事》里的办法,找到圆鼓鼓的泥堆与呼吸孔,尝试往洞内撒盐。未见动静,急性子的小孙子索性用手开挖,很快便兴奋大叫:“爷爷,我挖到了一个蛏子!”但因贝壳太嫩,拔出时稍一用力就破碎了。于是改用迂回战术,在孔洞外围深挖,再抄底兜出。没想到,一兜就是一群如竹笋般直立着的蛏子。</p><p class="ql-block"> 烟台的海真是慷慨,没多久,祖孙几人便收获了满满一小桶蛏子,还捎带捉了不少小螃蟹。其他赶海人也收获满满,蛤蜊、牡蛎、蚆蛸鱼应有尽有……简直是一场滩涂版的海鲜总动员。</p> <p class="ql-block">  寻着赶海的人潮移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大桥西侧的粉色沙滩。这抹温柔的粉,原是附近扇贝加工厂遗落的贝壳,经海浪常年冲刷研磨而成。这里既是赶海人的乐园,也是镜头里极易出片的网红打卡地。</p><p class="ql-block"> 刚到沙滩,就看见一对年轻夫妇正陪着女儿“作画”。他们用贝壳拼出一颗巨大的心,旁边歪歪扭扭地码着一行字:“不想回家”。这不仅是小女孩借贝壳说出的心里话,其实也是此刻我们小孙子内心的真实写照。</p> <p class="ql-block">  被粉色沙滩吸引,开始我们只顾低头寻觅,捡拾着潮水遗落的红粉贝壳。后来,小孙子索性在这快粉色画布上安营扎寨,挥洒童真。先垒起一座沙堡,小手忙着堆砌,抠出圆洞当作城门。接着在城墙下深挖壕沟,精心布下“三道防线”。为了加固城防,他拎着小桶一趟趟跑向海边,灌回海水,小心翼翼地浇在城墙上凝固沙土,同时将水注满了护城河。</p><p class="ql-block"> 哪知看似慢吞吞的潮水也是个急性子,涨得很快,一波涌浪便漫过了第一道防线。小家伙却毫无惧色,仿佛一位临危受命的小将军,一边指挥大人们“抢修”,一边且战且退,迅速又筑起了第二座、第三座城堡。直到暮色四合,天光暗淡,海风带着凉意,看着渔船被拖车拽回渔村陆地,他才依依不舍地拍拍手上的沙粒,随我们打道回府。</p> <p class="ql-block">  踩着细软的沙滩往回走,身后是渐渐模糊的沙堡剪影,眼前是远处酒店温暖的灯火。几天的旅行,便在这片粉色的余晖里,缓缓落下了帷幕。而那句“不想回家”,大概会一直留在我们心里,直到下一次潮水再来 。</p>